鼠群數量龐大,進入教室圍剿芙拉的只是少數。
更多的透明老鼠像幽魂一樣在校園上空遊蕩,相互碰撞、糾纏,如磁石一般吸附在一起。數十隻、數百隻、數千隻,密密匝匝,匯聚、融合,漸漸化作更大的老鼠,呼嘯而過。
貝魯生靈希恩站在中央學院伊貝羅廣場高高的紀念碑頂端,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她抬起右手,掌心光芒閃耀,幻化出一把小巧的手槍。
“芙拉,海豚。希恩,老鼠。”
貝魯生靈垂首看著槍身上精致的花紋,低聲呢喃。
※※※
“貝魯夾角0.00197度!振幅6930!”諾娜聲音急促地說,“狄裡克!想想辦法!”
貝魯夾角突破了歷史最低值,振幅也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依照貝魯研究所的經驗,這意味著有極為強烈的恙襲擊即將發生,與此同時,貝魯夾角也隨時可能發生巨變,導致芙拉與實層的聯系為之中斷。
“通知對恙作戰指揮部,恙襲擊的地點可能會在軍事分院中等部,讓他們馬上疏散學生,調集軍隊,準備抵禦。”狄裡克冷著臉說。
諾娜一怔:“要把……學校當戰場?我們怎麽救出芙拉?”
“把我的手機和芙拉的通信管道接通,我去學校。”
狄裡克站起身,正準備走向大廳出口,就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龐培先生,請讓我去貝魯層!”
狄裡克轉過頭,與二樓走廊的瘦弱男孩對視片刻,在對方灼灼的目光下,用力點了點頭。
※※※
滋——滋——
吱吱吱、吱吱吱……
哢嚓、哢嚓、哢嚓……
從模糊到清晰,一隻老鼠出現在芙拉麵前,它身後的背景是教室的天花板。
老鼠張大嘴巴,尖利的牙齒充斥了芙拉的視野,落在透明的臉頰上,咬合、啃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少女的面部本就已經撞碎了半邊,現在另外半邊也被啃得滿是裂痕、不成樣子。
不僅是面部,她的雙臂、她的雙腿,以及肩膀和腰部,全都在鼠群的肆虐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時不時地碎裂、剝落,像一顆被分食的糖果。
芙拉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邊界”正在隨著軀體的破碎而不斷受創,變得漏洞百出。她努力地回憶自己的經歷、自己的思想和自己所知的一切,想要重鑄自我存在的藩籬,卻依然難以將逸散而去的信息團重新聚攏回來。
修補一處,又會被老鼠撕裂十處。
芙拉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也想不出該期待誰來向自己伸出援手。狄裡克和諾娜不可能進入貝魯層,埃德那個悶葫蘆也不可能為了她冒險,至於希恩……更是遙不可及,甚至連下落都不知道。
她只能盲目地做著最後的掙扎,等著自己被那些瘋狂的老鼠徹底撕碎,等著信息團逸散殆盡,等著自己徹底消失。
“我是芙拉·別沙瓦。”
滋——滋——
“看,她像不像你所描述的那個‘貝魯生靈’?狄裡克·龐培把她叫做‘手辦’。”
哢嚓、哢嚓……
“叫什麽‘手辦’啊,我們是科研機構又不是死宅集團!另外想個像樣點的代號不行嗎?唔……叫‘華爾裘蕾’好像不錯,女武神嘛……中二?什麽中二?”
滋——滋——
“恭喜你,芙拉。從實驗數據上來看,你和華爾裘蕾的信息團已經合流,
目前尚未出現信息逸散。” 哢嚓、哢嚓……
“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嗎?”
滋——
※※※
芙拉所進行的前三次實驗,已經為貝魯研究所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資料和記錄,尤其在志願者進入貝魯層之後的注意事項方面,更是非常詳盡。
從確立自我,到形成邊界,再到移動和感知,最後締造身體。
後來的志願者只需要依照她所描述的方式,按部就班地執行下去就可以了。
因此,盡管是第一次進入貝魯層,可是埃德並沒有像芙拉當初那樣茫然無措。
他所面臨的最大難題,是年齡過低。
按照貝魯研究所總結出的經驗,進入貝魯層的適宜年齡段,應該是十三至十六周歲。年齡過低的話,將很難形成自我的邊界,導致信息快速逸散,給志願者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第二大難題,是貝魯夾角的振幅過大。
“貝魯夾角的振幅”所指的並非“貝魯夾角即時的變化幅度”,而是“貝魯夾角可能出現的突然變化幅度”,這個值接近7000,預示著貝魯夾角隨時有可能從0.00197度跳到0.00204度以上。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志願者與貝魯研究所之間的一切關聯通道都將被切斷,並且無法自行恢復,從而失去回歸的希望。
而志願者留在實層的身體,也將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只能依靠維生裝置來保持生物層面的“存活”狀態。
“埃德,你想清楚了嗎?”
當埃德躺在樹脂床上的時候,諾娜忍不住又向他確認了一遍。
“這對我來說,是難得的機會。我對研究所來說,是唯一的選擇。”埃德感受著樹脂床的漸漸下陷,低聲說,“諾娜小姐,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不是嗎?”
諾娜歎了一口氣,說:“你的工作是提供情報,好好跟狄裡克配合,不要冒險。”
“我知道了。”
“志願者已就位。貝魯夾角0.00197度,振幅6961。九號通道,開啟!”
※※※
大概是厭倦了效率低下的緩慢啃噬,老鼠高高地揚起頭,準備給芙拉來一下狠的,以徹底解決她的頭部。它專注於自己即將發動的致命一擊,卻忽視了一直在芙拉身畔“滋滋”閃動的微弱藍光。
喀嚓!
利齒停在芙拉眼前,隨後現出斑斑裂痕,片片脫落。
老鼠重新抬高頭部,困惑地看著面前殘破的少女,想不通為什麽這個剛才還脆弱無比的獵物會突然變得堅硬起來。
遭遇這種意外的,不止一隻老鼠。
軀乾、四肢,少女的身軀像是突然覆蓋了什麽東西,讓鼠群的每一記啃咬都難以觸及。在利齒和傷痕累累的透明肌膚之間,一層藍色的光膜漸漸地滋生蔓延,形成阻隔,將少女籠罩其中。
光膜越來越亮,原本微弱的“滋滋”聲也變得厚重起來, 甚至壓製了老鼠們的嘶叫,嗡嗡作響。
鼠群像是從這鳴響中感受到了威脅,紛紛放棄了無效的啃咬,開始退縮。攻擊芙拉麵部的那一隻也想後退,卻被側面突如其來的一擊打了個正著。
老鼠斜飛出去,撞到一條課桌腿上,垮成一團,半邊頭顱已經不見了蹤影。
芙拉將右手舉到面前,包覆在上面的藍色光膜幻化為透明的臂鎧,映入少女的眼簾。
“華爾……裘蕾……”
少女用手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藍光閃爍之間,殘破的肢體被一層晶亮透明的鎧甲包裹起來,嚴重損傷的頭部也罩上了一頂覆面盔。頭盔後方,原本散碎的披肩發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辮,微微地擺動著,直垂到地面。
或許是因為嗡嗡的鳴響已經停止,鼠群再次圍攏過來,但對外觀大變的少女依然充滿了警惕。
一隻外形粗陋的老鼠比它的同伴更缺耐心,見芙拉沒有什麽防備便撲了上去。芙拉從剛才那次暴起突襲中得到了信心,又正想試試這身鎧甲的效用,索性不躲不閃地正面相迎。
她先用臂鎧直接架住撲來的老鼠,絲毫不覺費力,就放下心來,一手扳住老鼠的上顎,一手捉住它的前肢,將它狠狠地摜在地上。
啪嚓!
老鼠的下頜被摔得粉碎,還未待起身,芙拉的腳已經從它頭頂踏了下來。
啪嚓!
芙拉踩著老鼠頭顱的碎屑,輕輕敲了敲臂鎧,體會著堅固的質感,低語道:“原來這才是華爾裘蕾的正確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