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臉男人給了芙拉三分鍾時間。
芙拉決定用這三分鍾來盡量把距離拉遠,同時竭盡所能地接近鍾樓。
逃到鍾樓,那或許只是疤臉男人給她的一個誘餌,多半難以達成,即使勉強做到,誘餌的盡頭可能也是另一個陷阱。
但她還備有一招暗藏著的後手,那就是諾娜。
她和諾娜約定的匯合地點,也是在鍾樓附近。
她可以在三分鍾後離開大道,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後等待支援。
以中央學院和北嶺鎮之間的距離來推算,如果諾娜開著浮空摩托的話,很快就能趕到,即使駕駛汽車,也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諾娜一定有辦法解決那個男人。
芙拉打定主意,便開始依照自己的計劃行事。
沿著大路全速疾奔三分鍾後,再次鑽進街邊的暗巷。
距離鍾樓還有一大半的路程,但她已經盡力了。
她貼著牆坐下,上氣不接下氣地急促喘息,右手輕輕按在胸前,試圖安撫自己宛如脫韁野馬的心跳。
——沒有多少可以拿來休息的時間,要盡快找到藏身之處。
芙拉一邊如此告誡自己,一邊去掏手機,想要看看諾娜有沒有發來最新的消息。結果掏了個空。
※※※
北嶺鎮的布局,以火車站為中心,周邊是相對繁華的商業區和居民區,而在靠近鍾樓的一側,卻要荒涼了許多。
住宅、商店和繁複的小巷已經寥寥無幾,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的工廠和倉庫,大多用於加工或存放出自山林的木料和礦石。
芙拉沒有把握在疤臉男人找到自己之前趕到鍾樓,更不敢調頭回去尋找遺失的手機。她沿著暗巷走到盡頭,翻過一道圍牆,躲進一家木材加工場。
木材加工場的院子裡堆放著許多未曾加工過的圓木,層層疊疊,像座座小山。院子的邊緣有幾間板房,看起來像是辦公室,但都上著鎖,無法進入。唯一能為女孩提供棲身處的,只有一個簡陋的工棚。
工棚裡有兩台圓鋸、一張工作台和一個工具櫃。工具櫃沒有上鎖,芙拉便從裡面挑了一把二十多公分長的螺絲刀,塞進袖口,以備不時之需。
仗著身形小巧,芙拉鑽進工作台和工具櫃之間的夾縫,裹緊狄裡克給她的外套,縮成一團。
在漆黑的夜裡,從外面已經很難發現她的身影了。
※※※
簡陋的工棚外,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
芙拉藏身工棚,豎起耳朵,凝神聽著外邊的動靜。留意到有人接近的時候,她的身體縮得更緊了。
心臟急速跳動,“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不停地轟擊著她的記憶——
同樣黑暗的夜晚、同樣狹小的空間、同樣緊迫的逼近、同樣徹骨的寒意……
腳步聲不斷逼近,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頓,最終,在工具櫃旁戛然而止。
是離開,還是被發現……?
芙拉屏住呼吸,靜候答案到來。
“找到你了,小妞。”
疤臉男人扯開遮擋物。女孩暴露在視野中。
芙拉獲得意料之中的答案,反而輕輕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乖乖出來吧,你以為躲起來有用嗎?”
男人並未上前,反而將一台手機拋到芙拉麵前,屏幕上一團刺目的紅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芙拉抬手遮擋,卻因這個動作而失去了戒備,
被對方一把抓住長發,從工具櫃和工作台之間硬扯出去。女孩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倒在圓鋸的台子上,險些迎面撞到鋸片。 男人依然沒有放松她的頭髮,又將她從圓鋸台上拽起來。芙拉趁機穩住身形,借著地面上的手機發出的紅光,瞄準對方的兩腿之間,狠狠地一記膝撞。
她的動作已然很快,但在經驗豐富的退伍軍人眼中卻算不上什麽。疤臉男人後撤一步,避開偷襲,丟掉手裡的步槍,一拳打在芙拉的小腹上。
芙拉被打得腹內一陣痙攣,眼前發黑,胸悶欲嘔,不由得躬下身體,瑟瑟發抖。可是疤臉男人依然不肯罷休,手上發力,扯著頭髮讓她揚起臉來,盯著她的眼睛,冷笑道:“還有招嗎?”
芙拉避開視線,呼吸急促,臉色發白,面容顯得虛弱無比。疤臉男人隻當這女孩已在重擊之下喪失了反抗的勇氣,便一矮身將她扛上肩頭,走向工作台。
女孩意識到對方的意圖,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縱使腹部疼痛未消,也不敢放任對方為所欲為。她一邊拚命地掙扎來干擾對方,一邊悄悄地將事先藏好的螺絲刀滑出袖口,反握在手。
疤臉男人對此一無所知,隻想快些把女孩按在工作台上一逞獸欲。芙拉便趁著一次較大的掙扎動作,雙手一起將螺絲刀直插進他的後背。
男人一聲慘叫,松開芙拉,反手去夠背後傷處。芙拉頭朝下墜落,連忙用手撐了一下,才沒摔得頭破血流。
她在地上打了個滾,起身時已經拾起了疤臉男人丟掉的步槍,熟練地拉動槍栓,“哢嚓”一聲子彈上膛,然後對準男人的背影扣動扳機。
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從第一聲槍響,疤臉男人便轉過了身,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芙拉。隨著接下來的兩發子彈相繼沒入胸口,他再也沒有撐下去的力氣,仰面朝天摔倒在地。芙拉走近兩步,連補數槍,將他的前胸打得稀爛,才終於安心停手。
槍聲的余音仍在工棚裡回蕩,芙拉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的屍體,喘息不已。
正當此時,她的身後,突然傳來了另一記“哢嚓”聲。
芙拉麵容一凜,俯身撲向圓鋸台後面。工棚外幾聲槍響,嚇得女孩伏低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她不禁有些後悔,自己光顧著應付疤臉男人,卻忘了考慮他有沒有同夥的問題。
外面槍聲止歇,一個男性的聲音開始喊話:
“芙拉·別沙瓦,我是中央陸軍的卡邁爾·瑟克蘭特中尉,你已經安全了。”
“滾!滾開!”
工棚裡的女孩大吼道。
※※※
芙拉拒絕信任卡邁爾·瑟克蘭特。
她抱著步槍守在工棚的暗處,提防著中尉,並明確拒絕對方靠近。
瑟克蘭特中尉無奈,隻得先行撤離木材加工場,以免這持槍女孩因為精神太過緊張而做出過激的反應。
芙拉漸漸冷靜下來,確定了中尉已經遠離,才慢慢走出工棚開始查探情況。
在距離工棚不遠的一處圓木堆旁邊,一個男子臉朝下趴在地上,身上穿著跟疤臉男子相同的迷彩軍裝,後腦處中了好幾槍,慘不忍睹。
芙拉覺得一陣惡心,不願細看,便轉身返回。可是工棚裡也飄蕩著濃濃的血腥味,混著硝煙的氣味,讓她感到十分不適。
她走向那台發著紅光的手機,彎腰拾起,關掉那個不知為何發光的程序之後,輸入了諾娜的手機號。
“諾娜,狄裡克的手機被我弄丟了。”
電話剛一接通,芙拉便開門見山地這樣說道。
“怎麽回事, 這個手機號又是誰的?”諾娜困惑地問。
“我不知道是誰的,”芙拉稍作猶豫,繼續說,“諾娜,我……殺人了。”
諾娜沉默片刻,說:“我馬上到北嶺鎮,你現在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做,待在安全的地方別動。”
“我明白——對了,有個人大概救了我的命。他自稱是中央陸軍的中尉,名字叫……”芙拉想了一下,“卡邁爾·瑟克蘭特。”
這個名字讓諾娜有些緊張,她急忙說:“不要跟他接觸,一切等我到了再說。”
“好的。”
掛斷電話,芙拉不願繼續留在這個給她帶來惡劣回憶的工棚,便背起步槍,離開了木材加工場。
瑟克蘭特中尉緊緊跟在芙拉身後,一同走向鍾樓。
女孩表現得宛如一隻受傷的雛豹,一邊舔舐傷口,一邊朝他展露獠牙。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鍾樓。芙拉強忍著傷痛,爬到鍾樓頂層,並在中尉趕到之前將頂層的門反鎖,這才安心地坐下休息。
從抵達北嶺鎮開始,她就幾乎沒得到過片刻安生。
在恙襲擊時受的傷早已麻木,新挨的那一拳才讓她整個身體都像散了架一樣隱隱作痛。之前不願在中尉面前示弱,一直強自支撐,到了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所有的痛苦、恐懼和委屈終於完全爆發出來。
她把步槍遠遠丟開,抱著腦袋,失聲痛哭。
哭聲傳出門外,打斷了卡邁爾·瑟克蘭特準備敲門的動作。
中尉怔了片刻,收回停滯在半空的手,頹唐地轉身,走下鍾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