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拉沒有如他所願地乖乖爬上樓梯，而是略顯遲疑地問:“他們……是什麽人?”

　　“應該是內務部的。”

　　“想要把我從你手裡救出去?”

　　狄裡克噎了一下，答道:“應該說是想把你送回你繼父那裡，所以，你得逃走。”

　　“那你怎麽辦?”

　　“我總會有辦法脫身，就算被抓了，諾娜也有辦法把我弄出來。”

　　“可那些家夥已經向你開槍了，你搞不好會被直接擊斃。”

　　“……少廢話，快走你的。”狄裡克正把芙拉推向樓梯，後門方向突然傳來“篤篤”的幾聲敲擊。

　　屋內的人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狄裡克一邊用手勢示意其他人注意隱蔽，一邊四下張望，想要找一件趁手的武器。芙拉沿著樓梯向上走了幾級，蹲下身體，隔著欄杆觀望後門。黑發男孩稍加思索之後，一個箭步衝進茶水間，將自己的妹妹掩在身後。

　　門外的人敲了幾遍沒得到回應，終於改成用語言溝通。

　　“狄裡克・龐培，”一個低沉的男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我們不想向你開槍，留下女孩，你可以離開。”

　　狄裡克不禁一怔。

　　顯然，蹲守在後門的人早已確定了他和芙拉的位置，才會如此篤定地提出要求。與其相比，還在正門外的街道上挨家挨戶搜查的那些就顯得笨拙多了。由此可見，這兩撥人並不是一路的。

　　狄裡克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來到芙拉身邊，示意她快點去閣樓。芙拉卻頑固地搖著頭，壓低聲音說:“我覺得照他說的做也沒什麽不好。你能安全脫身，我也可以回家。”

　　“那樣我就根本沒必要來了。”狄裡克歎了口氣，終於下了決心，“好吧，我告訴你原因，聽完你就照我說的做。”

　　“那要看你的理由能不能說服我。”

　　芙拉依然在固執己見，卻見狄裡克盯著她閉口不言，仿佛她不同意就不會繼續說一般，隻得改口道:“好吧，我答應你。”

　　“因為你的繼父。”

　　“什麽?”芙拉不由愣住。

　　“我不讓你回家的原因、你上次離家出走的原因，都是因為你的繼父。”狄裡克稍作停頓，“他……曾經想要侵犯你。”

　　芙拉目光一閃，說:“我要生氣了。”

　　她沒有等待狄裡克的回應，繼續道:“就算你希望我參加你的實驗，也不應該這樣挑撥我和家人的關系，我真的會生氣的。”

　　狄裡克看著芙拉的臉，觀察了片刻，見她沒有什麽異常，便露出安心的表情。

　　“怎樣都好。總之，從閣樓逃出去，別被人發現也別回家，聯系諾娜，她會接應你。”

　　芙拉還想爭辯，卻被“海之屋”正門方向傳來的敲門聲打斷，街上的那些人，終於搜索到了這一家店。

　　與此同時，後門外的男人也再次出聲。

　　“狄裡克・龐培，你已經沒有退路了，給我你的答覆。”

　　芙拉看了看狄裡克，見那邋遢的男人仿佛對這些外界的干擾絲毫不加理會，隻是執著地盯著她的眼睛，臉上布滿焦慮。

　　女孩心中一軟，微微點頭，說:“好吧。”

　　狄裡克聞言露出笑容，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芙拉。芙拉接過，揣進衣兜，轉身爬了兩級台階，回頭說道:“你要好好投降，別被打死。下次見面要給我個詳細的解釋。”

　　狄裡克連連點頭，直到芙拉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

　　少女拾級而上，

不多時便來到了“海之屋”的閣樓。　　閣樓是一個小小的房間，隻容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書桌。屋頂垂下一根電線，吊著一個發出昏黃光線的燈泡。有限的空間裡，堆滿了屬於男孩子的物品――各種木製的玩具、牛角號、小型的弓箭，等等等等。

　　窗口位於書桌上方，同樣也是小小的，讓芙拉有點擔心自己能否順利逃脫。

　　這時，樓下傳來了一些動靜，似乎有人闖了進來。或許是正門，或許是後門，但聽起來並沒有發生劇烈的衝突。

　　沒有衝突就好，至少狄裡克不會被直接擊斃。

　　芙拉稍稍安心，便開始專注地做自己的事。她爬上書桌，推開窗，縮著肩膀從窗口鑽了出去。窗外是一個斜坡式的房頂，材料是未做加工的圓木，樹皮粗糙，正可落腳。

　　芙拉小心翼翼地半蹲在屋頂，回手關上窗，四下觀察一下，迅速地確定了逃離路線。

　　她伏低身體，剛剛走出幾步，就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

　　“嘿！女孩兒！”

　　芙拉應聲望去，夜色之下，一個精悍男子的身影，出現在“海之屋”的屋脊處。他一手拎著步槍，另一手向女孩的方向揮了兩下，詢問道:

　　“芙拉・別沙瓦?”

　　月光灑落，映出男人臉上的一道傷疤，虯結猙獰，宛如惡魔的嘴。

　　他穿著一身略顯陳舊的叢林迷彩軍裝，但是上面沒有領章和肩章，或者任何可供芙拉識別對方的身份的標識。

　　盡管如此，芙拉依然看得出，他和之前那夥穿衝鋒衣的家夥，不是一路人。

　　那是一群躁動不安的狗子，這是一頭審視幼羚的豹。

　　芙拉便是被審視的幼羚，在獵手的目光下，心底發寒。她猜不透對方的身份和來歷，也弄不清對方的目的。想逃離，又怕自己逃不過對方的槍口而不敢妄動。

　　疤臉男人抬起一條腿，踏在屋脊上，像是隨時可能撲過來一樣。

　　“你這是打算離家出走還是跟男人私奔?現在的孩子都這麽不讓家長省心嗎?”

　　他一邊說，一邊用槍口隨意地比劃了一下。

　　“爬房頂這種事不適合你，我建議你回去，小女士。”

　　芙拉很想接受對方的建議。畢竟這次逃離本就不符合她的初衷，她無法確定狄裡克所說的那個“你的繼父曾經想要侵犯你”的理由究竟有幾分可信，之所以會乖乖聽話，可能是因為難以抵抗狄裡克勸說她時的那張焦慮的面孔，也可能是因為傳說中的“人質綜合征”……

　　不不不，她算不上是人質。她和狄裡克之間隻是交易的關系，而且狄裡克曾經救過她。

　　與狄裡克相比，面前的這個家夥要危險得多。

　　芙拉不明白對方為何不直接將她抓走，而是要求她“回去”。直覺告訴她這裡面隱藏著什麽陰謀，或許是針對她，或許是針對狄裡克。

　　既然如此，她當然不能讓對方遂願。女孩做出決斷之後便故作配合地走回閣樓的窗邊，然後趁對方稍微松懈的時候一個俯身，順著屋頂的斜坡滾落下去。

　　她的這個舉動顯然出乎疤臉男人意料之外，一時竟沒做出什麽反應。女孩很快翻出屋頂的盡頭，單手在房簷邊緣借力緩衝了一下，直墜地面。

　　芙拉運氣不錯，從屋頂跌落之後，直接掉進一堆枯葉當中，避免了傷上加傷。

　　她一個骨碌爬起身，左右觀望以確認自己的位置，然後悄然而又迅速地逃離“海之屋”。

　　小鎮繁複的巷道、矮牆、台階，以及錯落的房簷和昏暗的照明，為芙拉提供了諸多遮蔽，讓她不用過於擔心槍彈的威脅。但之前在恙襲擊中所受的傷卻依然在隱隱作痛，給她帶來了很大的不便。

　　逃出很長一段距離之後，芙拉才終於放緩步伐。她回首望去，發現疤臉男人似乎並沒有追上來， 頓時感到壓力大減。

　　女孩決定先找個落腳點稍做休息，再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她很快便在一家店鋪後方找到了一個避風的藏身之處。在圍牆和房屋之間，搭著一個低矮的棚屋，裡面堆積著些許雜物，雖然不大，但也足夠容納她。

　　女孩躬下身體，小心地鑽進去，然後倚著牆坐下，浸入黑暗。

　　“呼――”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全身的傷痛與疲憊都隨著這口氣被拋出體外。

　　接下來怎麽辦?

　　穿衝鋒衣的男人、穿迷彩服的男人，如果要像狄裡克所說的那樣遠離繼父，那麽顯然也不能去接近火車站附近的老師和同學。

　　狄裡克和他的浮空摩托肯定指望不上了，軍方的車不敢坐，搭便車也不安全，唯一的辦法，大概只剩下向諾娜求助。

　　芙拉掏出狄裡克的手機，給諾娜發了一條信息。

　　“我是芙拉。我在北嶺鎮，狄裡克被抓了，有人在追我。”

　　片刻之後，手機微震，諾娜的回復。

　　“藏好，注意安全，我馬上就來，到了跟你聯系。”

　　“收到。”

　　芙拉關閉手機屏幕，又舒了一口氣，心情卻難以放松。

　　那個穿迷彩服的疤臉男人，似乎觸動了她的某些記憶。

　　深夜的圖書館，頂層的儲物間。

　　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戛然而止的安靜。

　　躲避、逃離、奔跑、墜落……

　　恐懼、恐懼、恐懼，數不盡的恐懼，還有……

　　“寧可死掉，也不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