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來了，很多。”

　　男孩站在樓梯中段，從欄杆上探出身體，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跟母親對視，面容嚴肅地這樣說道。

　　母親沒有多做猶豫，回身關掉燃氣灶，吩咐道:“帶上必要的東西，我們去林場。”

　　她說著解下圍裙，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鎮長先生嗎?這裡是海之屋……不，不是有客人鬧事，是有恙襲擊……當然是襲擊鎮子啊，它們馬上就要到了……”

　　她掛斷電話一扭頭，見海之遠已經背著一個登山包站在她面前。

　　“東西都帶齊了?”

　　男孩點點頭，母親便走到櫃台後，將掛在牆上的獵槍和子彈帶取下來，披掛完畢之後伸手把女兒面前的手提電腦扣上，說:“走啦！”

　　“啊啊啊啊！我這局正在關鍵時刻啊！會被隊友拉黑的！”

　　海之遠搖搖頭，跟在母親身後出了門，走出幾步之後回頭望去，見妹妹已經抱著手提電腦追上來，眼角居然還掛著淚花。

　　在她身後，遠處的天空中傳來陣陣轟鳴，一道又一道恐怖的巨影，接二連三地，從天而降。

　　※※※

　　喀嚓！喀嚓！

　　芙拉連續兩記劈砍，在手機屏幕上留下了兩個豁口。她雙腳在屏幕表面一蹬，翻身竄了出去，及時地從幾隻利爪構成的包圍圈當中脫身。

　　豁口不算大，但在她的蹬踏之下，迅速地蔓延成兩道長長的裂痕。裂痕的出現打斷了對方進入實層的進程，手機底部的金屬質感迅速消退，重新變回透明的狀態。

　　白頭海雕怒不可遏，透屏而出，朝芙拉追來。整台手機化作它的身體，一些掉落的碎屑則變成了較小的海雕，緊隨其後。

　　“我阻止了一隻恙，現在正在被貝魯生靈追殺！”芙拉一邊同白頭海雕周旋，一邊向研究所匯報情況，“但是我只能對付一隻，太多了！它們太多了！”

　　“我們已經通知北嶺鎮和難民營進行人員疏散。芙拉，你不要冒險，你現在的任務不是作戰！”

　　“能拖住一隻總是好的。”

　　芙拉一個急轉彎，從大海雕身體下方掠過。大海雕曲起頸部，巨喙往她背後啄來，哢嚓一聲咬合，險些將她鉗住。芙拉卻頭也不回，揮起戰斧，將迎面而來的一隻小海雕劈得粉碎。

　　可惜，她好不容易取得的這點戰果，與周圍那些貝魯生靈相比，實在不值一提。即使被她吸引住那隻白頭海雕，體型也只和它的實層原型不相上下而已。

　　當然，對於現在身高還不到十厘米的芙拉來說，它已經是龐然大物了。

　　而在北嶺鎮上空，無數更加恐怖的龐然大物，正在進入實層。

　　最先出現的，是倒掛在伊貝羅紀念碑下方的那些巨蝙蝠。它們松開爪子，俯衝、尖嘯，凌厲的聲音在天空中拉起道道紅線，鮮豔而又刺目，像沾了紅色油彩的貓爪留在牆上的抓痕。

　　抓痕在一個看不到的截面上突然中斷，仿佛那些蝙蝠在那一瞬間穿透了什麽似的，原本濃墨重彩、聚集成束的紅色尖嘯猛地爆開，撼動著周圍的空氣，在空中轟然綻放。

　　砰！

　　滋——哢！

　　蝙蝠飛快地披覆皮毛，完成恙化，直墜地面。

　　一群機械構造的犬類緊隨其後，接著是一個不知該稱之為“飛行大炮”還是“炮身戰機”的東西，排隊的球也接二連三地滾落下去，揮舞蒲公英的獅子反倒不見蹤影。

　　天地之間，

全是恙進入實層所引發的轟鳴，響徹雲霄。　　突然現身的恙讓正在進行人員疏散的難民營陷入混亂。人們四散奔逃，用於運輸的卡車也慌亂地啟動，有些甚至空著車廂直接開走，全然不顧在後面追逐呼救的難民。

　　進入難民營的恙迅速分散開，像一支真正的空降部隊一樣高效地進行區域控制，擠壓人類的活動空間，將人群朝北嶺鎮的方向驅趕過去。

　　負責難民營保衛工作的部隊試圖進行抵抗，但在恙的不斷壓迫下，根本無法建立起防線，只能跟隨難民一起撤向北嶺鎮，希望能夠借助鎮內的建築阻止恙的腳步。

　　芙拉拖著白頭海雕在恙和人類的接觸線上空急速掠過，看到掉隊的難民一個接一個地被恙殺害、撕碎，留下無數不成形狀的殘骸。接觸線漸漸化作弧形，朝著北嶺鎮包圍過去。

　　“恙在把難民往北嶺鎮驅趕，有一大批尚未恙化的貝魯生靈聚合體也在飛過去，它們打算圍剿！諾娜，快讓人們散開，不要聚在那裡！”

　　芙拉匯報完自己觀察到的最新情況，也顧不得理會諾娜有沒有答覆，徑直朝小鎮的上空飛去。

　　白頭海雕依然對她緊追不舍，盡管被她用戰斧剝落、摧毀了許多遊離的貝魯生靈個體，也不肯放棄。

　　它的死纏爛打給芙拉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原本堅固可靠的華爾裘蕾裝甲已經因多次啄擊和爪擊而出現損傷，鳶盾也缺了一個角。這些損傷直接影響到芙拉的信息團，引發了信息逸散。

　　此外，連續的高速飛行和搏鬥也讓芙拉感到全身發燙。她本以為這是來自實層的空氣摩擦造成的，仔細感受了一下卻發現並不是那種溫度上的“冷熱”，而是構成華爾裘蕾裝甲的信息團在沸騰。

　　信息團的沸騰加快了逸散的速度，使她的處境變得愈發凶險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我得想辦法解決它。”

　　有了上次對抗瘋狂老鼠的經驗，芙拉很快就打定主意，帶著白頭海雕降低高度，飛進鎮內。

　　剛剛進鎮，她就發現一處可以利用的“陷阱”。

　　她飛向一棟樓房的牆腳，一頭鑽進從樓頂延伸下來的排水管。白頭海雕跟著鑽進去的時候卻被卡住，只有一顆腦袋留在裡面。芙拉轉身連劈幾斧，盡管空間狹小不便用力，卻也將白頭海雕的喙砍得碎屑紛飛。

　　白頭海雕連啄幾下都落了空，無功而返，隻得縮出管口外。又見芙拉不肯出來，索性解除聚合，變成一群小海雕，再次湧進排水管內。

　　芙拉的戰斧在排水管裡面也施展不開，用鳶盾叮叮當當地抵擋了幾下，轉身逃走。不多時便從樓頂的管口飛出來，回身掄起戰斧，將緊隨其後的小海雕劈得粉碎。

　　她一盾一斧守在洞口，接二連三地把冒頭的海雕砍回去，頗有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勢頭。貝魯生靈被堵在長長的排水管裡，損失了好幾隻以後才發現不對，調頭縮回去，再從管外繞到樓頂的時候，芙拉已經蹤影全無。

　　※※※

　　芙拉靜悄悄地貼地飛行，借助小鎮錯落的建築和複雜的巷道脫離了白頭海雕的視野。槍炮和爆炸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接近。

　　她嘗試著調用信息團去修複華爾裘蕾裝甲破損的部位，卻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努力，那些裂痕都沒辦法恢復一星半點。

　　破損無法修複，意味著她不能再肆意地高速飛行，也不能再倚仗堅固的裝甲去跟貝魯生靈正面對抗。

　　“嘖，這下難辦了。”

　　她無法確定那群白頭海雕是否還在搜尋自己的蹤跡，但很確定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如果再被發現，恐怕就不那麽容易脫身了。

　　“看來要兜個圈子才行。”她暗自想道。

　　正當芙拉準備繼續向小鎮北部轉移的時候，通訊管道中傳出了諾娜的聲音:“教導團的先頭部隊已經與恙發生了接觸，現在正在進行牽製攻擊。芙拉，你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我在北嶺鎮內部，剛剛擺脫了一群‘嚶嚶鷹’。”芙拉匯報道，“不過華爾裘蕾裝甲出了點問題。”

　　“什麽問題?”

　　“在長時間高速飛行或者跟貝魯生靈作戰的時候，構建裝甲的信息團會沸騰，然後從破損的位置逸散。”

　　“破損?”

　　“是的，剛才跟貝魯生靈對抗的時候有一些損傷。”

　　這個消息讓狄裡克大為緊張，直接搶過通話權，要求芙拉立刻返回研究所。

　　芙拉講述了一下自己所面臨的窘境和想出的應對方案。狄裡克稍加思索之後，給出了肯定的答覆:“現在的貝魯夾角是0.00196度，振幅2100，你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實行自己的方案，就是注意，千萬別再像以前那樣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