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分院教導團先頭部隊對恙的牽製進攻,使大批的難民得以逃進北嶺鎮。跟隨難民一起行動的守備部隊反應迅速,幾名士兵帶著重機槍爬上鍾樓,建立起一個極為高效的火力點。
一大批來襲的恙被壓製住,甚至連在空中耀武揚威的巨蝙蝠都被他們擊落了兩隻。但好景不長,鍾樓很快就被“飛行大炮”鎖定,在一片爆炸中轟然倒塌。
“飛行大炮”瘋狂開火,把守備部隊借助的掩體摧毀大半。士兵們難以繼續維持防線,隻得向小鎮的北部收縮。
北嶺鎮的東西兩個方向,盡是莽莽山林。來自南面的恙步步緊逼,壓迫著難民如潮北湧。而在小鎮北方,大群的恙對試圖逃離的鎮民圍堵剿殺。而且,由於小鎮北部沒有軍隊的牽製和掩護,甚至比南方更加凶險。
最終,難民大潮與被迫逃向小鎮內的鎮民在火車站附近相遇,在一片嘈雜與混亂之中,空氣泛起陣陣波紋,滋滋啦啦的聲音在小鎮上空響起。
巨大的伊貝羅紀念碑艱難地穿透了貝魯層和實層之間的阻隔,掛著一身烈焰,落向人群。
※※※
芙拉在倉惶的逃生者之間穿行,看著恐怖的透明身影一個接一個地覆上色彩和新的質感,出現在逃生者周圍,突襲、追擊,或者堵住他們的去路,奪走他們的性命。
爪牙撕裂肢體,利刃斬斷骨骼。
槍聲、爆炸聲和建築倒塌的聲音,以及人們陷入恐懼和絕望時的呼喊慘叫,來自四面八方。
——不要聽,不要看,什麽都不要做,一直往前飛,別引起貝魯生靈的注意。
覆甲的少女緊握戰斧,強行按捺著揮動它的念頭,與一隻正在恙化的貝魯生靈聚合體擦身而過。
——拖住一隻恙解決不了問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個三四歲的男孩茫然地坐在路邊,他身後的商店櫥窗突然爆裂,一條金屬象鼻破窗而出,卷住男孩的頸部,將他小小的身體狠狠地掄到牆上。
芙拉險些被男孩的身體撞中,連忙旋身避讓,回頭看時,只見象鼻已然松開,一大蓬血色花朵在牆上盛開,男孩的屍體軟軟地跌落在牆角,一動不動。
——我……不是第一次經歷恙襲擊,父親、朋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當他們遇到恙,就會這樣被恙殺害,這就是恙……
伊貝羅紀念碑在地面上翻滾,摧垮建築、引燃大火。深黑色的機械犬成群結隊,狂奔而過,撕咬、踐踏,留下一地破碎的血肉。排著隊的巨球緊隨其後,將那些血肉輾軋進路面。
大火、鮮血,將整個鎮子塗成了紅色。一隻長著望遠鏡頭部的人形恙站在樓頂,手握長弓,將視野內的人類一個個射殺。
——這就是恙……這就是恙……
那隻人形恙射出的箭將一個男人的腿釘在地面。男人拚力掙扎卻怎樣也無法脫身。一個六七歲、看起來像是他女兒的女孩蹲在他身邊,咬著嘴唇想要幫忙,卻無助地什麽都幫不上。
——這就是恙!這就是恙!
一隻三米多高的透明人面螳螂疾飛而至,在那對父女面前開始恙化。來自實層的物質和能量匯聚於畸形的面部,將它塑造成形,然後朝著身體一路延伸下去。
男人看到這恐怖的妖物,再也顧不上自己能否脫身,拚命推搡著自己的女兒,催她逃走。女孩一臉恐懼,卻連連搖頭,用力拽著父親的袖子,半步也不願離開。
——這就是恙!但是……
那人面螳螂剛剛恙化了半個身體,
便迫不及待地高舉巨鐮,狠狠揮下,將男人斬作兩截。 女孩臉上的恐懼瞬間凝固,抬頭看了看俯視著她的人面螳螂,又低頭看了看父親的雙眼,默默起身,拖著父親的手腕向遠處挪動。
人面螳螂再次舉起巨鐮,對準女孩。
——是恙,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藍色的光輝閃過,戰斧的利刃斬中人面螳螂的腿部。
一條、兩條、三條。
剝離的肢體和碎片化作小螳螂,紛紛朝著覆甲少女追去。
恙化到一半的貝魯生靈聚合體失去支撐,巨大的身體瞬間側翻,位於實層的上半身重重地摔倒在地,長鐮揮舞,卻再也夠不到那拖著父親的屍體漸漸遠離的女孩。
※※※
覆甲少女,風馳電掣。
拖著成群結隊的人面螳螂,在混亂的街道上、在崩壞的建築群中,呼嘯而過。
斬向巨型人面螳螂的三斧,仿佛也將束縛著芙拉的枷鎖劈開,讓她徹底放開了手腳。
她不再限制自己的速度,也不再回避正面的對抗,找到機會便突然回身揮出戰斧,將露出破綻的人面螳螂砍得粉碎,哪怕為此被對方的鐮刀斬中也毫不退縮。
——痛恨它們,就向它們復仇。
陷入包圍,殺出來!周旋片刻,反身突襲,再次陷入包圍……
鳶盾一次次格擋,戰斧一次次揮舞。
鐺!鐺!
喀嚓、喀嚓……
破裂的聲音頻頻作響,粉碎的殘骸簌簌而落。
信息團在湧動,血在沸騰;華爾裘蕾裝甲變得滾燙,心也跟著發燙。
“抱歉,狄裡克,我又衝動了。但是……”
少女從一隻正在恙化的豹子身下掠過,仰面向上,戰斧連揮,在豹子的腹部留下道道溝壑。
“……但是……”
她從豹子身後飛出,被突如其來的豹尾掃中,橫飛出去,撞到半堵殘垣,墜落在地。翻身站起時,鳶盾和持盾的左臂已然布滿龜裂,隻維持了一瞬就喀喇喇地散落下去。
“這場復仇,早在七年前,便已注定。”
少女側身提斧,迎向包圍過來的貝魯生靈。
※※※
812年春,湖上之城,恙襲擊。
父親背著金發女孩,逃向軍方設置在高地的救援地點。
女孩穿著睡裙,光著腳,足底沾滿泥沙。一道長長的割傷縱貫左腳,鮮血淌出,順著腳趾點點滴落。她偏著頭,眯著眼睛,臉色蒼白,虛弱地伏在父親的肩膀上,像一個殘破的娃娃。
“芙拉,堅持住。”跟在旁邊的母親這樣說。
女孩恍惚地回答道:“我很好……爸爸……”
在發動機的轟鳴和人群的嘈雜聲中,昏昏沉沉的女孩離開了父親的背,被放到一個冰冷堅硬的地方。意識到父親在遠離自己,她連忙伸出手,捕捉到一個袖口,便緊緊攥住不肯松開。
一個粗暴的聲音撞進耳膜:“坐不下了,你們要麽分開,要麽全都下來!”
“下一架什麽時間?”父親問道。
“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架,你快點決定,馬上要起飛了。”
“明白了。”
有人用力扳開芙拉的手指,把袖口抽離。她睜開眼,抬手想要再抓,卻被身後的母親按了下去。
父親揉了揉她的金發,慢慢退開。
芙拉拚命掙脫母親的控制,朝著父親伸出手,卻什麽都沒能抓到。
“我們分開逃!很快就能見面!”父親向她揮手喊道。
艙門關閉,直升機離地而起。芙拉掙扎起身,趴到窗口,看著地上的父親漸漸變小。遠處,洶湧的湖水離開化作澤國的城市,挾著巨浪,飛快地朝高地撲來。
※※※
豹子……
人面螳螂……
白頭海雕……
老鼠……
白海豚……
大群的貝魯生靈聚攏過來,對覆甲少女展開圍攻。
追逐、撞擊、啃噬、撕扯。
華爾裘蕾裝甲在這瘋狂的攻擊下,終於崩潰。
左腿被豹子踏碎,右腿被人面螳螂斬斷,胸腹間被白海豚的喙戳穿,頭部也被白頭海雕抓爛了半邊。
只剩下完好的右臂,依然在不斷地揮著戰斧。
仇恨、復仇。
相互復仇。
或許是由於可供宣泄仇恨的少女過於渺小,貝魯生靈擁擠在一起,開啟了一場混亂的聚合。
它們紛紛將注意力從復仇轉向構建新的聚合體,對芙拉的圍攻也停了下來。
芙拉手指一松,戰斧掉落在地。少女像是因為突然的放松而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破破爛爛地癱在地面上。信息團不斷地逸散,讓她心神恍惚。
“我還真是愛蠻乾……”少女搖搖腦袋,低聲自嘲。
她用僅存的右手撐起身體,抬頭望向漸漸成形的新聚合體。
四條豹子的腳爪上,支撐著一個龐大的螳螂身軀。身軀兩側展開了一對鷹翼,身後垂著一條細長的鼠尾。扭曲的人臉上也多出了一支長吻海豚的喙。
“怪物。”芙拉低語道。
怪物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身體的各個部位,沒做“仰天長嘯”之類的蠢事,抬起一隻前爪,便要朝著芙拉當頭踩落。
啪嚓!
※※※
“呼叫芙拉!呼叫芙拉!這裡是貝魯研究所,我是諾娜!芙拉,請回答!”
諾娜連續呼叫了二十分鍾,可是芙拉的通訊管道卻隻傳來輕微的“嘀嗒”聲。
這聲音源於華爾裘蕾裝甲自主回傳的數據,按照薑瀟的說法,可能是在尋求響應以保持聯絡。
“抱歉,狄裡克,我又衝動了。但是……”
——這是芙拉發回的最後一條有效信息。
狄裡克仰頭靠在椅背上,抬起雙手蓋住臉,焦慮地低語道:“芙拉……芙拉,你到底幹了什麽……”
“龐培先生,請讓我去貝魯層吧!”
埃德不知何時也坐著輪椅來到大廳,在實驗台對面向狄裡克大聲說道。
狄裡克想也不想,斷然否決:“你上次的信息損傷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不能再去冒險了。”
可是埃德卻一反常態地沒有放棄,言辭懇切地堅持道:“芙拉現在可能出事了不是嗎?我沒有像芙拉那樣戰鬥的能力,但至少我能去弄清她發生了什麽。所以,請讓我去!”
“可北嶺鎮現在是戰場,以你在貝魯層構建出的身體強度,根本承受不住!”
埃德僵了片刻,沮喪地垂下頭。
這時旁邊的薑瀟突然出聲:“也許……可以讓他試試最後那台華爾裘蕾?”
※※※
啪嚓!
石塊劃出一道弧線,洞穿了怪物龐大的身軀,砸出一大片裂痕。
貝魯生靈聚合體停下動作,扭頭看向石塊的來源。
芙拉也把視線投向那裡。
一個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黑發男孩站在房屋的廢墟中,半邊臉上全是血跡,胸口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
芙拉低聲呢喃:“怪家夥,可惜來得太晚了,不然的話……呃……不然的話?”
他彎腰又拾起幾塊碎石,接二連三地朝怪物的方向扔來, 就像是真的能看到貝魯生靈的存在一樣。在他身後,一個黑發的小女孩探頭探腦,疑惑地在男孩和石頭落點之間看來看去,滿臉的莫名其妙。
貝魯生靈聚合體又被砸了幾個洞才終於反應過來,轉身便要撲向男孩。男孩像是察覺到了對方的行動,回頭對著黑發女孩大吼:“小遙快跑!”
芙拉騰身而起,迅捷如電地撞向聚合體的後腦。
砰!
華爾裘蕾的透明軀殼瞬間化為齏粉,連帶著怪物的頭部一起炸裂,揚起漫天碎晶,在陽光下泛起七彩的光輝。
怪物掙扎片刻,終於崩解開來,變回大大小小的豹子、螳螂、老鼠、白頭海雕和白海豚,四散逃離。
正在呼喊的黑發男孩驀然頓住,任憑女孩跑來扯著他的袖子詢問,卻一個字也答不出。
半個小時之後,一台嶄新的華爾裘蕾裝甲飛臨北嶺鎮上空。地面上,軍事分院教導團的主力部隊終於突破了恙的封鎖,衝進小鎮。
※※※
——回不去了呢……
——要回哪裡?
——回……家?
——家是什麽?
——家……是什麽?
——是什麽?
——好像……忘記了……
——忘記是什麽?
——忘記……是什麽?
——是什麽?
——我不知道……等等,“我”是什麽?
——我?
——對,“我”。
——我是芙拉,名叫希恩。
——我是芙拉,名叫希恩。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