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釗轉頭看去,果然,老鐵匠鐵雄已經結束了鍛造,正朝這邊走來。他雖已年邁,卻龍行虎步,身體甚是健朗。
一邊走,他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上下狐疑地打量了一遍蔣釗,對孫女說:“紫瓊啊,這小子,就是你上回說的,從城裡頭跑到這旮旯找我的那個?”
鐵紫瓊點頭:“是呀爺爺,他叫蔣釗。”
蔣釗對鐵老頭微微行了一禮:“鐵爺爺,您好。”
鐵老頭皺眉看著蔣釗,他缺了三顆門牙,用有些漏風的嘴說:“好啊,年輕人倒是有禮貌,不過我還是相信一句話,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喜歡爽快的人,說吧,找我打造什麽?”
蔣釗猶豫了一下,如實說:“其實,我並非來找老爺子打造鐵器。”
“嗯?”鐵老頭皺眉,“那你是來幹什麽,難道……你也跟外頭那些個登徒子一樣,是衝著我寶貝孫女來的?”
……蔣釗滿臉黑線,我像是那麽饑渴的人麽?
鐵紫瓊這姑娘模樣秀麗,性格可人,又聰慧俏皮,不過隻論相貌,絕對算不上的傾國傾城吧,怎麽就能讓一群狂蜂浪蝶趨之若鶩?
難道現在世道變化得自己不認識了,那群只知道聲色犬馬的公子哥,都開始注重性格和內涵了?
“爺爺!”鐵紫瓊也嘟嘴嬌嗔,“我以前可從來沒見過人家蔣釗呢!”
蔣釗瞥了一眼鐵紫瓊,經過兩次接觸,他倒是對這小姑娘愈發有點喜歡,覺得和她相處輕松自在,無拘無束,她是那種總能帶給周圍人積極樂觀的氣場的人,這恐怕就是所謂的人格魅力吧。
有一種人天生的情商就高,而且高得自然,並不像那些社交場上磨練多年的老油條那種刻意的矯揉造作,而是一種發自深心的開朗,這女孩恐怕就是這類珍稀物種。
可是蔣釗真不是來泡妞的,他趕緊對鐵老頭說:“鐵爺,你別誤會,說實話吧,其實我是來拜師學藝的。”
“拜師學藝?”祖孫兩人都很驚訝,老鐵頭嗤笑道:“我一個窮鄉僻壤的老鐵匠,除了有把子力氣,會打鐵,還有什麽別的值得你學的?”
“我就是來跟您學鐵匠技術的。”
“學鐵匠?你可拉倒吧,現在城裡頭誰還找鐵匠乾活啊,都是工廠裡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統一規格的製式鐵器,鐵匠也就在這山溝溝裡頭還能有口飯吃,城裡頭啊,不行!”
“爺爺,還有一種可能。”鐵紫瓊插嘴道,待見另外兩人都看向自己,才繼續說,“你、是,匠、修!”她看著蔣釗,一字一頓道,眼中隱有興奮雀躍。
鐵老頭也想起這茬,又問蔣釗:“真的麽,是這樣的麽?”
蔣釗也不隱瞞,點頭承認:“是的。”
“哦也!”鐵紫瓊興奮地衝上來,拉著蔣釗問東問西。
“你是什麽時候成為匠修的?”
“你是什麽級別,厲害不厲害?”
“你能不能一拳頭打倒一棵樹?”
……
可以看出,她對匠修十分崇拜。
蔣釗看著這個真實的女孩,她似乎從不知道如何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整個人都是那樣澄澈。
蔣釗卻有些尷尬地解釋道:“其實我也剛剛得窺門徑沒多久,還是個學徒級別,沒多大能耐。”
老鐵頭看著蔣釗的目光卻愈發警惕起來,眼中帶著不信任:“既然你是匠修,想要學鐵匠技術,城裡的匠修學院或者私人的匠修補習班,有的是地方可以學,
為啥要跑到這窮山惡水裡來找我?” 鐵紫瓊笑道:“當然是聽說了爺爺您在鐵匠界的赫赫威名,慕名而來的嘍!”
鐵老頭瞪了孫女一眼,姑娘自知失言,吐了吐舌頭。
鐵匠界的赫赫威名?蔣釗聽了小姑娘一句無心之言,心中卻多了些計較。
他誠懇地看向鐵老頭:“老爺子,明人不說暗話,我也不和您話胡。我不去匠修學院是有原因的,第一,我得罪了匠修學院的一名老師,據說那人手眼通天,很有影響力。第二、我以前和人發過誓,今生不靠匠修學院的資源,也一定乾出點名堂,一定比他強!”
他頓了一下,又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總認為,工匠手藝的本質是家庭手工業和小型作坊,都是咱老祖宗自古以來傳承下來的東西,匠修學院的教學資源和教師卻大多是用現代科技手段逆推出來的工匠技,脫胎於社會化大生產和工廠流水線。我覺得對於匠修而言,最純粹、最本真的應該是前者,那才是鍛造煉製法器的本源之法,那才是我要學的工匠技。”
一席話說完,蔣釗平靜地看著祖孫二人,不驕不餒,保持著矜持的微笑。
鐵老頭聽了他的一番話,眼中狐疑盡去,竟然隱隱然有激動的火苗撲朔,他大聲道:“好!”
他走上前來, 重重拍了拍蔣釗的肩膀:“好小子,我相信你的話,沒有長時間深入的思考,不可能隨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他長歎一聲:“隨著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傳統手工業逐漸被時代的推土機逼進世界的角落,人們說,這種粗糙的,低效率的,低質量的玩意再不能適應現代社會,可是他們不知道啊,這些手工技術也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精神財富啊,就和京劇,和中醫一樣,是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國粹啊!尤其是那些剪紙、煤雕、玉雕等藝術品手工業,更是匠人心血與靈魂的結晶,絕對不是那些靠著模具批量生產出來的缺乏靈性的擺件可以比擬的啊!”
他苦笑地搖了搖頭:“如果不是靈氣複蘇,如果不是匠修崛起,恐怕現在手工業真的已經成為時代的渣滓,被徹底淘汰了。就算匠修和靈氣也隻是暫緩一下這個勢頭,卻不會有質的改變,靈氣可以複蘇,同樣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可以湮滅!”
場上一時陷入寂靜,隻有鐵紫瓊搖晃著小腦袋,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眼裡滿是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可是……”鐵老頭忽然又抬起頭來,看向蔣釗,沉聲說,“我還是不能答應把手藝教給你!”
什麽玩意?蔣釗大跌眼鏡,本以為自己一番慷慨陳詞,已經打動了這倔老頭,他也附和了一番精彩演講,兩人頗有些惺惺相惜相見恨晚的意思,都快成為忘年交了,他心中已經有八九成把握。
可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情況?怎麽就這麽突兀地來了一個大反轉?大爺,你這是要鬧哪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