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寶閣,千室藏書。閣高百尺,可摘星辰。純用磚L,不畏火燭。諸子典籍,浩如煙海。名人秩卷,價值連城。
在太監的引領下,沈瑞沿著南北廣場的石階拾級而上,便直接進入了文淵閣。
抬頭仰望,視線可透過玻璃屋頂直入蒼穹,穹頂隨著晨昏陰晴的變化呈現出不同的輪廓和氛圍,早上入閣讀書,晚上掩卷離開,頗有陶淵明“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淡雅意境。
此時,光線從穹頂投進來,在沈瑞的頭頂上空形成一片光亮,明顯有異於燭火形成的氛圍。
閣內通風條件很好,還有種幽幽的蘭花香味。不同於現代圖書館的是,文淵閣的布置典雅大氣,目之所及之處是古色古香的書牆,這點讓沈瑞驚詫不已。
負責日常護理書籍的宦官手裡捉著一條撣子,小心翼翼的將積灰拂去,在他眼裡,這些古書就是有生命的孩子,需要好好呵護。文淵寶閣,已經七年沒有主人了,老宦官在這裡守了整整七年,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大行皇帝就從未踏進文淵閣半步。
十萬多本書籍,將近千年的積累,是無數先賢大哲嘔心瀝血的成果。
還有將近二十萬的竹簡帙卷,都是先人流傳於世的智慧,等待著有心之人的發掘。
就這麽默默無聞的躺在書架上,該有多可惜!
十年以來,經常光臨文淵閣的人,也就老太傅黃韜了。
黃韜生於憂患,師從高手,自幼聰慧,勤奮過人,六歲誦詩經,十歲觀古文,十六歲進士及第,名震全國。
作為本朝至今唯一一個同時教授過神宗、光宗、熹宗和當今皇帝的太傅,黃韜身歷四朝,不僅受召人京教習諸位皇子,亦不忘創立麗山書院,培植人才。把持文壇五十六載,黃韜教授學生不論出身,不分貴賤,因此破格進人麗山書院讀書學習的貧寒子弟亦不在少數。再加之其因材施教,時至今日,桃李遍天下,幾千弟子中學有所成、名重天下的大有人在。
要論誰是當朝第一大學問者,普天之下的萬千士子定會豎起大拇指,首推太傅黃韜老先生,就連皇帝見了他也得恭敬謙卑得喚一聲老師。有些時候,其他文臣不敢說的話,他看巧妙的說出來“敲打”皇帝。遙想大行皇帝登基大典即將舉行之時,禮部的幾個愣頭青拿不定新帝稱帝祭天時的幾處禮節,翻遍了歷朝歷代的史書典籍,在朝堂之上爭論了將近半一個月也沒有絲毫結果。最後黃老太傅旁征博引,侃侃而談之際便解決了讓禮部官吏棘手的難題,不免讓百官歎服。
起初一個剛到禮部主事的官吏對此不以為然,退朝回府後立即翻閱黃韜在朝堂上提起的典籍,仔細一對照,竟發現老先生所引用的段落與原書中的內容一字不差,不得不對老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黃老先生不僅滿腹經綸,而且記憶超群。
天啟末年,朝局混亂,奸人當道。黃韜苦苦勸說大行皇帝無果,無奈隱居山林,專心著述去了。大行皇帝駕崩後,他受朱由檢幾次邀請,才肯以耄耋之年出山,輔佐君主。
風風雨雨六十年,他見證了大明帝國由盛及衰的整個過程,也目睹了文淵閣重建,藏書萬冊,高聳入雲的輝煌時刻。
這六十年,文淵閣從一個諸皇子爭先恐後借閱書籍的知識寶庫淪為了幾無人氣的冷庫,黃韜從一個志得意滿,滿腹經綸的青年變成了發須盡白,仙風道骨的老人。
他這一輩子,
和文淵閣息息相關。 而文淵閣,是大明帝國的文脈。
神宗之後,舉國上下重武輕文的風氣漸盛,大好男兒擯棄書本,提劍拉弓,美其名曰強身健體,往往目不識丁。
鄉風粗鄙,世情冷漠,令人心寒。
幾十年間,飽學之士遠沒有神宗時期多,其中大部分取得功名,踏足官場後,淪為朝廷蛀蟲,貪贓枉法,弄權奪利,腐化嚴重。
黨爭,內耗。
大明帝國由盛及衰,快要走到輝煌覆滅的邊緣!
世代忠貞熱血,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誰能救一救大明這無限好的錦繡山河?
誰能滌汙蕩濁,還大明朝局一個天朗氣清,給大明百姓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
誰?
黃韜希望那個人能站出來。
“咯吱。”
內室的門被人推開。
黃韜悄悄抹去了眼角的幾滴濁淚,悠悠轉身,見新帝走了進來,急忙行禮。
沈瑞大步踏前,伸手扶住彎腰垂首的黃韜,恭敬道:“老師,免禮。”
黃韜激動不已,新帝這一聲‘老師’說得他心裡暖洋洋的,先前落寞傷感的情緒一掃而盡。
文軒閣再一次因為皇帝的光臨而熠熠生輝。
新帝,比那位木匠要好上個一萬倍。
沈瑞來文淵閣是有目的的,隻是不成想在這裡遇到了老太傅,更不明白他因何如此激動,眼眶紅潤。
黃韜欠身,右手一揮,“陛下,這邊坐。”
沈瑞轉身,才發現右手邊擺著張小桌子和兩塊布墊子,小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茶具,旁邊小爐上的銅壺發出吱吱的輕微響動。那爐中炭火通紅,卻並無火焰,更無煙氣。
沈瑞盤膝坐下,黃韜特意開了扇窗透風後,坐到沈瑞對面,從小桌上的瓷罐中不急不躁的挑出一個茶餅,用夾子夾住餅茶靠近火炭烘烤,等餅茶內的水氣揮發,用碾子將茶葉碾成粉末。
碾碎後的茶末還用細絹做的篩子篩過,這道工序就叫作羅。
“陛下稍等。”黃韜含笑道,揭去壺蓋,試了試水溫。
壺中的水還未燒開。要想煎出幾杯好茶,對火和水的要求很高,因而黃韜深知心急不得,格外小心翼翼。燒水所用的燃料是上等的無煙獸金炭,水用的是城郊山腳的活泉水,煮茶的手藝也是上等的,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而已。
終於,水開了。
黃韜取了一定量的茶末放在茶碗裡,將少許開水高衝而下,碗的沿口逐漸形成一堆泡沫。
調膏點茶時最忌分心,見黃韜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手頭的活計上,沈瑞不再說話。
開水入碗,茶末漸成糊狀,下面要做的即是點茶。“點”是鬥茶過程中的關鍵一環,成敗在此一舉。
黃韜拿起茶筅,在碗中旋轉擊打,使之產生美麗的泡沫。再收手時,只見茶面的湯花色澤均勻,茶盞內沿與湯花相接處了無水痕。
頓時,整間屋子裡氤氳的熱氣和香氣愈發濃鬱,讓人身心舒暢。
古人原來這麽喝茶,沈瑞今日大開眼界,忍不住稱讚道:“講究,真講究。”也有另一層意思,好麻煩,喝個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