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煩麻利的從地上站了起來,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大概五十多歲,長著一張國字臉,濃眉低低的壓在眼睛上,而那雙眼睛雖然因為年齡的衰老而顯得混濁,卻仍然閃著精明銳利的光,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就好似一把利劍,雖然劍鋒以鈍,但劍身自帶的殺氣,卻仍然可以拔出傷人。
“你是叔叔吧?”孟煩賠著小心。
“你在幹什麽?”小龍的父親一臉的猶疑,那狐疑的目光,顯然是一臉的不相信。
“我是小龍的朋友,聽說他失蹤了,特別擔心,所以就過來看看。”孟煩諂媚的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
“你是他什麽朋友?”小龍的父親可不買帳,仍然不依不饒,“道上的?還是什麽?白的還是黑的?”
“我,我當然是白,白道的!”孟煩的回答,明顯沒有底氣。
“白道的?你知道魏雲龍是乾的什麽嗎?”小龍的父親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那語氣好像是審犯人似的,“你到底是誰?你來這裡是幹什麽的?小龍他沒有告訴你,他的父親是一個老刑警,幹了一輩子的警察?恩?”
孟煩驚恐的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小龍,這個家夥怎麽有個這麽厲害的父親,他怎麽沒提起他的父親呢?如果自己提前知道,自己幹嘛編一個這麽弱智的理由?
小龍抱歉的對孟煩笑了笑,卻也無可奈何。
“剛剛,你在幹嘛?偷東西嗎?”小龍的父親咄咄逼人,“你利用我兒子失蹤的事,騙我的妻子開門,然後又將她支開,你到底有什麽企圖?”
“我該怎麽辦?”孟煩面對老警察威嚴而凜然的逼問,心裡緊張到極致,心理防線刹那間被粉碎到極致。他慌慌張張的看著小龍,希望他給自己出個主意。
“你騙不了他的,說實話吧!”小龍很乾脆,他很了解自己的父親,頹然的說。小龍知道,以父親多年的工作經驗,他早已練就了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一般的普通人根本躲不過他的眼睛。
“什麽?”孟煩連想都不敢想,居然能從小龍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難道要跟一個警察說,自己是接受他兒子的囑托,來這裡的?那豈不是直接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你在跟誰說話?”小龍的父親厲聲問道,在他的眼裡,像孟煩這種白白淨淨,卻神經而鬼祟的家夥,怎麽看都不是好人。
“額・・・・・・我在跟小龍說話。”孟煩猶豫了,怯怯的望向小龍的父親。
“什麽?”這次輪到小龍的父親驚訝了,他瞪圓了雙眼,好像聽了什麽恐怖的鬼故事似的,他拚命地想在孟煩的身上和周圍,找到小龍存在的端倪,但卻失敗了。
“我能看見你們看不到的東西,比如鬼怪・・・・・・”他竭力按捺自己內心的緊張,搜羅著自己腦中最溫柔的詞匯,“・・・・・・妖怪,恩,小龍借助妖怪的力量,成為可以自由活動的魂,然後他就可以跟我自由活動了。”
“你,你胡說!”意料之中的,小龍的父親還是不相信,他的臉刹那間的變得通紅。
“我沒有胡說,我就是能看見!”孟煩辯解道,他指著小龍站的位置,“他就在這兒!”
可是,在小龍父親看來,這屋裡除了他和眼前這個男孩以外,再也難找到第三個人的影子。
“你別說那麽多,快把東西拿出來!”小龍提醒他,多說無益,事實勝於雄辯。
孟煩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
一躬身,泥鰍般的滑進了床底,他一伸手,就拽住了黏在床底下的黃色牛皮袋。 “你給我出來!”小龍的爸爸已經徹底被眼前的這個男孩激怒了,他感覺這個男孩在侮辱他的智商,他撲了過去,抓住了他的雙腿,就要用勁將他從床底拽了出來。
孟煩一隻手抓著床,一隻手用勁兒撕著牛皮袋,雙腳則不停地掙脫著小龍父親的糾纏,但最終,以他弱小的身板還是敵不過一個多年老刑警,他還是被小龍父親從床底拖了出來,而那個可憐的牛皮袋,也隨著他們的拉扯,被撕碎開來,只見幾十封信件,如雪花般,紛紛揚揚的灑落了一地。
小龍父親的怒氣,隨著他看到這些信件而消失的無影無蹤,因為他看到那些信件上,寫著的都是“致我的父親”,落款則全都是小龍的名字。
孟煩也愣住了,他沒有想到牛皮袋裡會是這樣的東西,更沒有想到,信的內容會是如此的溫情脈脈。
“爸・・・・・・”他重複著小龍的話,叫了這個可憐的中年刑警一聲爸爸,但是和剛剛不同的是,這一聲中,卻有著一份深沉的感情,並非那種機械的表達。
小龍的爸爸默默無語,他一封封的拾起兒子給他的信,愣愣的看著孟煩。
“爸,已經五年了,自從我從警校退學,您就再也沒跟我說過話了,我把我想說的話,都寫在了信裡。”孟煩指著地上的一封信,“地上這封牛皮紙裝的是,我的第一封。”
他彎腰把那封牛皮信封,撿了起來,交給了小龍父親。
“叔叔,我剛才說的話,轉達的都是小龍的話,希望您能相信我。”他誠摯地對小龍父親說。
而後者顫抖的打開了信封,只見裡面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充滿稚氣,笑容可掬的小孩,頭戴著一個大大的大簷帽,右手微微彎曲正在敬禮,那是小龍6歲的時候。這個一輩子都堅強而充滿正義感的老刑警,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子癱倒在了床上,兩行濁淚,無聲無息的滑下他滿臉皺紋的蒼老面龐。
“老魏,你這是在哪裡找到的?”恰好小龍的媽媽從外面走了進來,她一見到這張照片,立刻激動地叫了起來。
“你・・・・・・你知道?”小龍爸爸悲痛的看向妻子。
“小龍從小就想當警察,跟你借大蓋帽,你不給,他就向我弟弟借了一個大簷帽。然後被你發現了,還被你揍了一頓。”小龍媽媽愛戀的摩挲著丈夫手中的照片,“這就是當年他的照片。”
老兩口抱頭痛哭,一封封的看著那些小龍寫給他們的信,而在孟煩的眼中,清晰可見的是,那個皮膚白淨的小警察,正伏在父母的膝前,感受著這人間最後的溫暖。
孟煩什麽也沒說,他隻是靜靜的退出了房間,不去打擾他們這最後的幸福。
孟煩和小龍離開的時候,二老都沒有詢問小龍的生死,或許是不願這殘酷的真相打破這短暫的美夢。孟煩從口袋裡掏出小龍用生命保護的那把鑰匙,交給了小龍父親,他知道,這個老刑警會將那些證據交給最應該交給的人的。
李吏吹著口哨,開著車,此時天邊剛好露出一抹朝霞,像是人世間那些讓人留戀的暖色。
“怎麽樣?小龍應該死了吧?他的屍體在哪兒?”李吏從倒車鏡上看小龍,小龍正在戀戀不舍的看著車窗外,那抹紅色的光,眼中有著一絲的不舍。
他那白色的臉龐,漸漸的在這抹紅色中,變得如水晶般透明。
“小孤山裡,山澗中,叢林深處,跡可尋。”在他散入這清晨的光芒中時,留下了這簡短的猶如夢囈一般的話語。
“他說的什麽?”孟煩眼看著小龍猶如星光般的消失,困惑的看向李吏。
“他的心願已了,說出了被藏起來的屍首。”利利的表情沒有了先前的輕浮,有的隻是莊嚴,“你知道山神嗎?人行於深山中,就消失不見了,那是山神把他藏起來。過了很多年,有的人依舊年輕,有的早已化為枯骨。那就是最淳樸的山神,他們會幫助活人,完成他們的願望;會幫助死人,完成他最後的願望。”
“那,小龍的願望實現了嗎?”孟煩望著車窗外,城市的清晨,筆直的街道,而透過這筆直的街道,他好像看到了那連綿起伏的群山。
“是的,願望的盡頭,就是死亡。”李吏認真的開著車,不在說話。黑色的自由光,就消失在這鋼筋水泥般的叢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