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知道呀?”眼見張璐不知為何對此毫無興趣,孟煩隻得自己繼續問道。在他的認知裡,如果一個人生前做了好事,就應該有一個好的下場,而如今,得知眼前這個見義勇為的女孩,還沒死,他更覺得自己應該助她早日還陽。
“我什麽都知道!”李吏瞥了他一眼,帶著一份得意,但他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很快又繼續說道,“我也不是什麽都知道,不過,這事兒啊,我醫院有熟人,她跟我說的,所以呀,我知道一些媒體不知道的料。”
“那你知不知道,那女孩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聽說成為植物人了,意識已經喪失了。”李吏輕描淡寫回答著。
“啊!那就好!”孟煩有些惋惜,但不過最好的消息是,張璐還沒死。“什麽是植物人?”
“植物人,就是一切身體機能都是正常的,但是卻沒有自主意識・・・・・・”李吏頗有深意的看了孟煩一眼,那雙上斜眼裡,藏著劍芒般的光,他緩緩的繼續說著,“換種說法就是,靈魂找不到軀體,或者說,靈魂不願意回到她的身體裡。”
“你沒死!”孟煩驚喜的看向張璐,他多麽希望眼前這個活潑的女孩,能夠繼續活下去。
“我沒死?”張璐有些納悶的看著眼前這個不知道因何事而莫名激動的男生。
“說什麽呢?你是不是咒我啊?我當然沒死啦?”李吏厲聲呵斥道。
孟煩突然想起來了,李吏是看不到張璐的,對他而言,整個飯館裡,隻有他和孟煩兩個人!
“沒什麽,你接著說。”孟煩連忙陪著小心。
“這姑娘有點危險,”聽我那醫院的朋友說,如果這個小姑娘要是天亮前,再不醒過來的話,就真的可能活不過來了。”李吏幽幽的說。但不知道為什麽,李吏的眼睛總是似有若無的飄向張璐所在的位置。
牆上的電子掛歷,慢慢的跳向了凌晨三點,其特有的數字女聲報數,在這個寂靜的夜裡,響的是那麽的刺耳:“現在時刻早上三點整!”還有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來不及了,孟煩匆匆脫下圍裙,從衣架上,拿上自己的衣服,對李吏連連道歉:“那個・・・・・・不好意思,我有點兒急事,得先走了!”
話還沒說完,他就拉起還在一邊發呆的張璐,就往門外跑去。
“喂!老板有規定,擅自離崗一小時就開除!你大爺的,你走啦,誰做飯?我不會・・・・・・・”身後傳來李吏在店內的歇斯底裡的嘶吼聲,但是孟煩顧不得這麽多了,在他的意識裡,有的隻是要盡快挽救這個善良美麗的姑娘的生命。兩人一前一後的衝進茫茫的夜色裡,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了。
壹間飯店門口的燈在濃黑的冷夜裡,亮的刺目,使這家小小的店鋪,綻放出妖異的光芒,仿佛不是這凡間之物。
而在前台的後面,正站著面容俊朗的帥哥,他拿起酒瓶,飲了一口,望著店外茫茫夜色,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即使自己身上沒有多余的錢了,但孟煩還是咬咬牙,打了一輛夜班出租車,把張璐帶到了人民醫院。
他在護士站做了登記,又等了一會兒,才被允許進入ICU,也就是重症監護室。他隔著厚厚的玻璃,果然發現了一個身型和張璐相似的女孩,正戴著呼吸器躺在病床上。
“就是這兒了!”他激動的推了張璐一把,“快,你趕緊回到你的身體裡!”
張璐被他推的向前一步,
卻再也不願向前走一步。她撇了撇,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不耐煩的說:“我不想回去!” “你有病吧!你沒聽見那個家夥說嗎?如果天亮之前,你要是再不回到你的身體裡,你就真成鬼了!”孟煩很生氣的看著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孩,他忽然有點兒後悔,自己真不應該救這個女孩,早知道她如此不愛惜生命,自己在店裡,就應該把她掃地出門,讓她成為真正的鬼。可是一想到,自己花的那十幾塊錢的打的費跑到這裡,如果不把事情辦成,又有點太冤枉了。
“反正我活著,也沒人心疼,幹什麽都是一個人,孤單寂寞冷,還不如死了算了!”她嘟著嘴說。
孟煩看了她兩眼,唇邊泛起一絲諷刺的笑,他一貫平和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起來,就連清秀的五官都因憤怒而扭曲起來。
“孤獨?你懂什麽叫孤獨嗎?我從小就在孤兒院長大,從小就沒有了父愛母愛。你知道嗎?我的這隻眼睛能看到鬼魅,但你可知道,就因為這個,別的小朋友怕我,排擠我!你試過一個月沒人搭理你嗎?你試過被班上所有的同學排擠嗎?甚至說,如果有一個同學和我說一句話,就會被其他同學一起孤立嗎?”
孟煩語氣裡帶著一份憤怒的說著。在這個幽靜的ICU病房裡,面對著一大堆儀器,他想起了自己悲慘的童年。
那個時候,自己的那些所謂同學們,總會把他堵在教室的角落裡,圍著他,罵他,甚至動手打他。因為他是和他們不一樣的怪人,他能看到藏在那些陰暗角落裡的鬼魅,因為他無父無母,沒有會保護他。
那個時候,他總是一個人放學回家,沒有人會邀請他去自己家中做客,更沒有人願意和他一起並肩而行。孟煩記得放學的時候,會經過一片荒地,那裡隻有一片雜草在那裡瘋長,秋天的時候,又在那裡寂寞的枯萎,沒有人真真正正的留意過。隻有它自己在那裡寂寞的生長,然後又寂寞的死去。
可是,孟煩覺得那些雜草,都比自己活的有存在感。有的時候,孟煩覺得,自己活的還不如那些鬼魅,至少還有人知道,要將他們渡去陰間。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讓你難過。”張璐感受到了孟煩的情緒,十分抱歉的看著他。
“璐璐,人生太短,歲月太長。人就這麽一輩子,你可以積極的把握它,也可以淡然的面對它。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珍惜你自己的話,那怎能去要求別人去珍惜你呢?”孟煩笑了笑,在蒼白的燈光下,他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更加潔白,他的笑似乎帶著一份魔力,悄悄地帶走了那縈繞在張璐心裡的陰霾。“人,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張璐看著孟煩,似乎明白了什麽,她主動拉起了她的手,走進了ICU室。在一張病床前,一個蒼老而憔悴的男人,背對著他們,沉默的坐著。
“這是我爸!”張璐連忙走上前去,但是她的父親,卻根本看不到她,隻如行屍走肉般看著病床上的女兒。
張璐看著他,眼睛突然紅了。記憶中高大威武的父親,永遠都是笑呵呵的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慈愛。
可是這才幾天呀,自己那個精神的父親,就變得如此的蒼老,此時的他,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雖然穿著名牌,卻面黃肌瘦,整個人沒有一絲生氣。
“伯父!”孟煩低聲跟張璐的父親打招呼。
“你是璐璐的同學吧?”張璐的父親勉強擠出一點兒笑容,隨後又慢慢的從臉上隱去,“這麽早來看她,一定是她的朋友吧?”
“叔叔,實在不好意思現在來看她,這幾天,班裡都在說這件事,我就趁早讀,過來看看她。叔叔,張璐她怎麽樣了?”他扶著張璐的爸爸坐下,小心翼翼的問。
“七天了,我每天都這樣守著她,希望哪天她睜眼了,能第一眼看到我!”張璐的爸爸悲傷的說。
“您在這守了七天七夜?”孟煩驚訝的問。
張璐的父親點了點頭,他的眼睛始終盯著自己那個臉瘦的不像樣的女兒。
“你們一定覺得,我不是個好父親。因為我總是不在家。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不愛自己女兒的父親呢?她的媽媽很早就過世了,我想著自己一個人撫養璐璐長大成人,我想著她快上大學了,以後能一個人照顧自己了,我想著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我就拚命掙錢・・・・・・”他說著說著,眼淚不自主的流了下來,他低頭擦了擦眼淚,接著說,“現在想想,是我忽略了她,隻想著拚命掙錢。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埋頭壓抑的哭著。 而病房裡還回蕩著另一個人的哭聲,那就是張璐,她趴在自己父親的腿上,懊悔的放聲痛哭。
“叔叔,您叫叫她試試。”孟煩實在不忍心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對張璐的母親說道。
“沒用的,我已經叫了好幾次了!”
“再試試,沒準兒這次您就能叫醒她了。”孟煩笑了笑,“說一些您想對張璐說的話。”
張璐的父親將信將疑的看了看孟煩,但還是牽起了自己女兒的手。
“璐璐,如果還有時間,爸爸一定多陪在你的身邊,帶你去你喜歡的地方,老爸一定多陪陪你・・・・・・”父親低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男人的溫柔,就像是一曲悲傷的小夜曲,在安靜的病房裡回蕩,“璐璐,你快醒醒吧,醒醒吧・・・・・・”
他實在是說不下去了,呢喃聲,被默默地抽泣所代替,夜曲也變成了管弦的嗚咽,讓人聞之心碎。
“謝謝你!”張璐淚流滿面的看著孟煩,她站了起來,最後一次向孟煩笑了一下,接著她一頭撲進了躺在病床上的身體裡,而幾乎同時,病床上的女孩,纖弱的手指輕輕地動了。
“璐璐,你醒啦?”張璐的父親喜出望外,他跌跌撞撞的衝向走廊,去找值班護士,連床頭的呼叫燈都忘了按。
孟煩默默地離開了,醫生和護士接踵而至,他們圍著張璐進行著檢查,向張璐的父親道喜著。他們誰都沒有留意到之前那個蒼白俊秀的少年的離去。
而此時,天邊閃現出魚肚白,火紅的太陽正慢慢的從天際裡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