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璐的樣子,顛覆了孟煩對當一個普通人得知自己死了之後應有表現的認知。
在孟煩的認知裡,當一個普通人得知自己死了,按照民間的說法,會有以下幾種類型的鬼魂出現:
第一種,厲鬼型。飯館裡的日光燈,突然之間忽明忽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氣,侵襲而來,就在白色霧氣的深處,身著白色長袍,長發披肩的張璐,向他張牙舞爪的爬了過來。
第二種,喪屍型。張璐的白色長袍被她自己身穿的白色薄襖取代,不過這一次,因為校車事故而受傷的血液卻留在了上面,她歪著頭,張牙舞爪的從外面衝進來,她的速度很快,瞬息之間,就衝到孟煩眼前,一把將他抱過來,撕咬著他的身體,血肉橫飛。
第三種,想不開型。張璐一個人坐在飯店的角落裡,默默的哭泣著,瑟瑟發抖,讓人心生憐憫,孟煩走到她跟前,想安慰幾句,突然,張璐掀開面前的桌子,瘋狂的在飯館裡嘶吼,那恐怖的叫聲,令孟煩躲在收銀台下面瑟瑟發抖。
這可怕的臆想,讓孟煩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他向旁邊挪了挪,時刻預備著自己旁邊的這個女孩,如果發瘋了,趕緊第一時間逃之夭夭。
“我怎麽會死了呢?”從沉寂中醒來的張璐,挪過頭來,一臉不可思議的望著孟煩。她沒有流露出一絲的情緒,依然很平靜的望著眼前的男孩。
“那個・・・・・・今天應該是你的頭七,你不回家看看嗎?”望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女孩,孟煩突然心生憐憫,畢竟眼前這個女孩,是那樣的漂亮可人,又如此的風華正茂。
“我・・・・・・・找不著回家的路呀!”張璐歎了口氣。
好嘛,這個女孩稀裡糊塗的習性又上來了,突然,孟煩心裡不由自主的升起一個不祥的預感,貌似自己又惹上一個不好甩脫的問題。
“你麽能看見我呢?”果然,孟煩在腦海裡歎了口氣,女孩笑盈盈的望著他,像是觀察異類似的。
“我一直能看見啊!”後者悶悶的回答道。
“陰陽眼?”張璐驚喜的一拍巴掌,“電影裡經常說,原來還真有啊!你是怎麽開眼的?是不是用的牛淚?”
孟煩不耐煩的朝這個白癡少女翻了個白眼:“你管我!快說,你家到底在哪兒?”
“我不想回家!”提到家,張璐臉上的笑容就慢慢褪去,染上了一絲沉悶的神情。
“為什麽呀?”孟煩疑惑的問,對於他這個從小就缺失父愛母愛的人而言,他實在想不通,一個死了的人理應很留戀自己的親人的,可眼前這個女孩卻並沒有這樣的渴望。
“如果你有我這樣一個父親,你也不會想回家的・・・・・・”張璐苦澀的笑了笑,對孟煩說,“我十歲那年,我的媽媽就死了,我的爸爸那段時間對我真的很好,他從來沒有讓我一個人在家呆過,不管去哪兒,他都會帶我去,那三年,是我最快樂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長,我的父親就給我娶了後媽,然後又給我添了兩個弟弟妹妹,生活壓力大了,他就每天忙著做生意應酬,根本沒時間管我,我的那個後媽,對我根本就不好,所有的東西,都先讓弟弟妹妹先來,我隻能用舊的,你知道嗎?我從上小學三年級開始,就一個人住在外面,而我的父親呢,根本就沒來看過我!”她傷心的爬在餐桌上,抽泣著,有點落寞的說:“其實我很想他!”
最終這個看似堅強,沒心沒肺的少女,再也忍不住了,
豆大的淚水,順著她精致的臉龐,滑落,最後滴落在她潔白的外套上,“他根本就不愛我!” 孟煩望著張璐單薄纖細的背影,突然心底泛上一絲苦澀,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自己一個人躲在那個大大的房間裡,自己內心的恐懼。
那時候的自己,也是多麽的渴望親情,卻總是落空。在那個地方,甚至連那些同齡的孩子,都因為他的那隻陰霾恐怖的眼睛而疏遠他。
他走到張璐的身後,伸手想去安撫他的後背,以示安慰。可是他的手,卻懸在了半空,遲遲不能落下。孟煩猶豫了,卿本俗世人,又何必庸擾之?他咬了咬嘴唇,慢慢落下了那隻懸在半空手。
這麽多年了,他始終學不會,怎樣向別人示好,又怎樣安慰別人。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自由光發出“吱”的一聲輕響,停在了飯店門口。此時已經是午夜兩點了,街道上鮮有人來往,巨大的刹車聲引起了孟煩的關注,甚至連一直默默抽泣的張璐也抬起了頭,向門外望去。兩人一起望向門外,只見車門緩緩打開,走出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
這個男人,穿著一身黑色長款皮衣,黑色皮衣在燈光之下,熠熠閃光,一看就是真皮。他大步走進飯店,皮衣的擺尾,隨著他的氣場,左右搖擺。
他的頭髮很蓬松,卻修剪的很整齊,發色略帶一絲紫色,一雙吊眼呈上挑狀,左耳帶著一個耳釘,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這個長相俊美,堪比明星的長腿帥哥立刻讓孟煩和張璐看直了眼,甚至連後者,都十分沒出息的跟在他的身後,完完全全忘記了自己剛剛失去生命的痛楚。
“您好,歡迎光臨!”孟煩忙不迭的履行著店員的職責,面對這種潛在的高等客戶,他不能讓老板丟臉。
男人瞥了他一眼,淨值向前走來。他穿過前台,徑直走進了後廚,然後旁若無人的在後廚裡翻箱倒櫃。
“喂,你幹嘛?”孟煩大聲朝他嚷。
“我是這裡的夜班服務員李吏,你的・・・搭檔!”李吏在廚房的角落裡找到了一箱哈爾濱啤酒,從裡面拿出一瓶,然後走進前台,拿出十二元錢丟進抽屜裡。
“不,不可能,老板跟我說,晚上隻有我一個人上班!”
李吏看了看孟煩,嘴角似乎含著一絲輕蔑的微笑。他一邊撬開酒瓶,一邊用手指了指貼在牆上的一張不起眼的上班安排表。
孟煩趕緊跑了過去,安排表上,果然有李吏的名字和聯系方式,但他仍然十分疑惑的看向李吏,他的模樣實在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夜班服務員, 倒像是一個剛剛下片場的明星。
“我去,你是不是平時很邋遢呀?收銀台裡這麽亂?”李吏卻盡職的站到了前台,嫌棄的對孟煩說著。
孟煩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眼前這個帥氣而略帶痞氣的男人的時候,竟也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喂,你騙我們的吧?你看看你開的什麽車?你再看看你自己穿的什麽?還有你的氣質,你跟我說你是一個小小的夜店服務員,你覺得,可能嗎?”張璐附在孟煩的耳邊,提醒道,“不過那是真帥!我要是沒死的話,一定把他追到手!”
張璐像是追明星似的,跑到李吏面前,揮了幾下手,而後者呢,沒有一絲反應。
而那邊,李吏脫下自己的黑皮衣,露出裡面潔白的襯衫,安靜的坐在前台裡,收拾著裡面的雜物,他拿起抹布,時而擦擦擺放著酒的貨架,時而整理整理抽屜,終於讓人相信他是一個正經的夜班服務員。最終,他走到了孟煩身邊,瞄了幾下屏幕上的新聞,上斜眼裡,流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神采。
“這姑娘沒死!媒體為了立個典型,先把人寫死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似的,卻偏偏用冷漠的口吻說著,“人長的挺漂亮,身手也不錯,為了救一群孩子,自己卻被汽車爆炸給傷了,現在人正躺在中心醫院裡。”
孟煩和張璐對視了一眼,都愣住了。孟煩輕輕呼出一口氣,放寬了心,沒死就好,還有救!
他滿懷希冀的抬起頭,望向張璐,才發現張璐早已坐在飯館的角落裡,發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