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孟煩早早的起床,從行李箱裡拿出,他最乾淨的一件羽絨服---這是他的爸爸過年時候給他買的,放的時間長了,原本大紅的顏色,略顯一點兒的掉色,收拾完頭髮,他急急忙忙的拿起昨晚剩的一杯牛奶,草草的喝完,就鎖好宿舍大門,走了出去。
職介所的位置在城市的東區,孟煩換了三輛公交車,才找到了地方。職介所的過道裡,早已擠滿了來面試的人,孟煩找了一個角落裡坐下,局促不安的環視著周圍的人們,和自己一樣,都是一些學生,極少數衣冠楚楚的成年人,略顯一些突兀。
“喂!”突然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時一個爽朗的女聲闖進了他的耳膜。
他被嚇了一跳,急忙轉過頭,之間自己的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坐了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
女孩大概十八九歲,齊肩的短發,呈紫紅色,她穿著灰色半身裙,帶著黑色系的背包,上身是咖啡色的高領毛衣,沒有多余的一絲奢華配飾,卻骨子裡散發著高貴的氣質。
“嘻嘻嘻,你也是來面試的嗎?”女孩子是那種自來熟的人,沒多久,就已經和周圍的人打得火熱,她撲閃著那雙大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是的。“孟煩點了點頭,聲音很低沉。他還是不太習慣女孩子突然離他這麽近,他冰冷的臉,一層紅暈慢慢浮了上來。
“你是哪個學校的?”女孩沒注意到他臉上的紅暈,繼續著自己的追問。
孟煩身體不自覺地向旁邊挪了挪,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快“閘北一高。”
“我也是閘北的,我是10級24班的,你呢?”或許是察覺到男孩的不快,女孩湊到他跟前,小聲的說:“我跟你說,這裡有問題!”
孟煩壓低了脖子,他覺得有點兒冷了,他緊了緊衣服,想裝作沒有聽到,但是看著女孩希冀的眼神,又有點不忍心,他輕輕的吐了口氣,身子稍稍的扭了扭,面朝著女孩的方向,問道:“哪裡有問題呀?”
“來之前,我上網搜過這家職介所,它成立的時間僅僅一年左右,但是它卻可以提供各類的職業信息,小到某個小巷子的小酒館招聘服務員,大到一些大型公司的人才招聘,它都可以搜集到,簡而言之,就是隻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做不到的。但是,偏偏是這樣的公司,卻隻是租了匯通大廈這棟尚未完工的樓盤的15層,而且,你發現沒有,這裡的裝修也很差,你說說,它是怎麽做到的?”
孟煩摸了摸下巴,認真的想了一會兒,女孩盯著孟煩,以為他會說出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語,但很不幸,她失望了“你說是怎麽回事?”女孩撇了撇嘴,有點不想搭理他了,敷衍道:“你猜!”
孟煩聳了聳肩,聽出了她的不屑,想辯解點兒什麽,看著女孩的背影,還是住了嘴。
職介所的工作是有面試的,它不管你的學歷,你的工作經驗,隻要你有意去工作,他都會盡可能的去匹配給你最適合的工作。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剛剛還喧鬧的過道,如今只剩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在等待著,孟煩也在其中,剛剛那個和他聊天的女孩,早已走了,她去的是一家文印部,每天只需要將固定的文件打出來,整理成冊,就可以拿到700的工資,女孩出來的時候,很開心,她揚了揚手中的簡歷,蹦蹦跳跳的離開了這裡。
我會去哪裡呢?估計也不會差吧!孟煩心裡想著。
“孟煩―-”房間裡傳來了呼喊他的聲音,
“哎!”他趕緊收拾收拾衣服,快步走到門前,禮貌的敲了敲門,“請進!”一個清脆的女生傳了出來,孟煩輕輕的推開門,走了進去。 會議室裡,隻有兩個人,一個戴著墨鏡的大叔,還有一個身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屋裡擺設的很簡單,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水杯,水杯裡新泡的茶葉,還在飛舞著。“你好,”簡單的一句問候後,大叔推了推墨鏡,說道:“你今年高三?”
孟煩局促的站在那裡,連忙點了點頭。“有點兒麻煩,”大叔端起茶杯,輕輕的吹了吹,小酌了一口,問道:“你平時忙不忙?”
“不忙,兩周休息一天,平時晚自習放學,就算不回宿舍,老師也是不管的,隻要您能讓我休息一會,我不會影響工作的。”剛剛還有點兒失落的孟煩,此刻,極力的想抓著機會。他希冀的望著面試官,心裡祈禱著,能聽到一點兒積極的信息。
大叔歪著頭,和旁邊的女秘書說著什麽,商量畢,女秘書說話了,“工作是有的,是晚班,也不累,就是看看店,有貨了上上貨,你願意不願意?”
“願意,願意!”孟煩什麽也沒想,就連連點頭,應稱道。
“嗯嗯!小夥子,好好乾!等你考上大學了,你再來,我們還會給你安排的!”大叔笑道,“好啦,你出去吧!工作信息,會發到你qq上,記住按時去哦!”
孟煩連連點頭,開心的走出會議室。此刻他很開心,因為他終於不用再為了生活費而著急了,雖然是個夜班工作,但是午夜時分,誰會出來呢?這豈不是掙錢,學習兩不耽誤呢?回去好好犒勞一下自己!打定了主意,孟煩開心的離開了閻摩職介所。
兩天后的晚上,孟煩穿著深藍色的圍裙,百無聊賴的坐在櫃台後面,跟另一位店員聊天。職介所給孟煩介紹的兼職是一家小吃店,小吃店是24小時營業的,孟煩的兼職是夜班廚師。
“你膽子大不大?”共事的男孩突然陰森森的問到。
“你幹嘛這麽問?”孟煩有些慌張的低頭看書,飯店外夜霧彌漫,如濤似海,難免會讓人緊張。
“都說這兒,過了晚上十二點,不乾淨!”同事小心翼翼的說,仿佛生怕別人聽到似的,但飯店裡除了他們根本沒有其他人。
“什麽意思?”
“就是,鬧鬼!”
孟煩愣住了,他想到了自己的那隻悲催的,可以看到一切幽冥之物的眼睛。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孟煩下了一大跳,他急忙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飯店裡走進幾個喝醉了的大漢。
“瞧把你嚇的,我騙你的。”同事爽朗的大笑著,臉上掛著陰謀得逞的表情,他指了指頭上的掛鍾,“你快去招待客人吧,我該下班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很快就到了午夜十二點了,客人越來越稀少,又送走一批客人,店裡已經只剩下孟煩一個人。
孟煩收拾完桌子和客人剩下的殘羹剩飯,又將桌椅重新歸位後,伸了伸疲憊的身子,他坐在櫃台後面,昏昏欲睡,就在他的眼皮即將合上的時候,朦朧中,他好像看到一雙手在他眼前來回晃動著。
孟煩猛然一驚,他睜開了惺忪的睡眼,一雙粗糙的手上爬滿了一條條蚯蚓似的血管。他嚇的一個激靈,立刻清醒了。
他立馬坐了起來,抬起頭來,滿臉微笑的看向來人――老人顴骨很高,兩鬢斑白,臉色暗淡無光,臉上布滿皺紋,那皺紋使他的臉像樹皮一樣粗糙,一副飽經滄桑的樣子。
“您好,請問您吃點兒什麽?”
“小夥子,這裡最便宜的是什麽?”老人似乎幾天沒吃飯了,話音有點暗淡,“我迷路了,身上錢不太多・・・・・”
“喂!”孟煩又被嚇了一跳,只見一個身穿白色薄襖的女孩從老人身後跳了出來。
“是你呀!”孟煩驚愕的表情,隨著看清來人的面貌而略帶了一絲欣喜,“好久不見呀!”
孟煩正欲和她敘敘舊,老人說話了,“小夥子,你還沒告訴我呢!”
孟煩撓了撓頭,想了想說:“嗯・・・店裡有炒飯,有米線,有砂鍋,對了,如果您老牙口不太好的話,我給您做砂鍋吧,這麽冷的天,一碗砂鍋面,對您老有好處。”
“嗯嗯,可以。”老人艱難的點了點頭,正欲離開,又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又問道:“那個・・・・多少錢呀!”
“15元”
“哦,那算了吧,小夥子,太貴了!”老人從櫃台下面,拿起髒兮兮的編織袋,裡面裝著很少的易拉罐,這是他一天的收成,老人決定忍忍等天亮了,去買點兒饅頭吃吃就好。
“爺爺的飯,我請了!”女孩揚著手,說道,“爺爺,您坐,一會飯就好了。”女孩朝著老人甜甜的笑了。
“謝謝你了,閨女。”老人說著,就要向女孩鞠躬致謝,女孩連忙扶著老人,讓老人坐下,就又來到廚房門口,和裡面正做菜的孟煩聊了起來,雖然孟煩極不情願。
“哎,你怎麽在這兒兼職呀?還是夜班?”女孩顯然沒有察覺到男孩的情緒,她還是一如從前的爽朗。
男孩白了她一眼,揮舞著筷子,攪動著鍋裡的飯。
果然什麽工作都不好做呀,即便是個兼職夜店服務員,都會遇到神經病!砂鍋面煮沸騰了,熱氣噴到他的臉上,讓他惹不住皺眉。
“對啦,最近我在這附近總能碰到他的,是不是迷路了?”或許是察覺到孟煩的不快,女生湊到他的面前,小聲的說,“我再問問老爺子,看看能否問出他家在哪兒。”
恰好此時,砂鍋面煮好了,她將兩碗砂鍋放在盤子上,向老人走去,還不忘向孟煩眨了眨眼。
蜷縮在角落裡的老人見到了熱氣騰騰的砂鍋,顫巍巍的坐了起來,乾涸的嘴巴蠕動著,埋頭吃了起來。女生指了指孟煩,趁機循循善誘的問道,“哎,你告訴那個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叫王建國,”老人從食物中抬起了頭,挺了挺胸脯,望著孟煩說。
“你家住在哪兒呀?”女孩繼續追問道。
“我家住在一個老房子,”老人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努力地回憶著,“對了,我們家門口有一塊兒很大的麥田。”
“您這是老家吧?”女孩認真的問道,看到老人確認的點點頭,女孩不放棄的繼續追問著,“那您是怎麽來這兒的?您在這兒一定還有其他親人吧?”
老人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說道:“是我的女兒把我從老家接來的,說是讓我享享清福,哦,對了,我記得我女兒家也是老房子,他們門口,有一個很高的牌樓・・・・・・”
女孩緊鎖著眉頭,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似乎是覺得憑借這些信息實在是難以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她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心事重重的樣子,幾次放下筷子,想問些什麽,可是又拿起筷子,繼續撥弄著眼前的面條。夜色如水,映在這寂靜的飯店裡。
“喂,我看你還是把他送到民政局吧,讓他們幫著找找。”孟煩有點兒看不下去了,他已經發現了,雖然老頭因為年紀大的緣故,想不起兒女住哪兒,實在正常,但是這個女生也是在不太高明,如果留著這對兒糊塗蟲在這裡,自己還不得被老板罵死,甚至連這份兒工作都要丟了。
可是這話卻好像刺痛了老人某些痛處,他突然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幾乎帶著絲哭腔的說:“我不要去民政局,我要在這裡等女兒,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她就跟我說過,如果我走丟了,就留在原地,她跟我說,會有好人的。如果我要是去了民政局,我的女兒會數落我的。”
女孩趕緊安撫老人,過了一會兒,老人的情緒終於平複了下來,她才皺著眉對孟煩說:“現在怎麽辦呀?老人不願意去民政局,看他的樣子也挺可憐的,要不然,你先讓他在這兒休息會兒,等天亮了再說。”
孟煩攤了攤手,然後壓低聲音,“要不這樣吧,你把老人留給我,我明早陪他去派出所。”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巧青春的臉上露出對他的不信任,搖著頭,說:“算了吧,我自己陪他去派出所。”
孟煩砸了砸嘴,好心想幫她,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得了,隨她去吧。他不再去管外面的兩人,埋頭收拾著廚房裡的雜物。
哪知,女孩卻對他產生了興趣,兩隻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個不停,雖然不是第一次和這個女生接觸了,但孟煩的臉還是不自主的紅了。
他皮膚白,一點兒變化也藏不住,沒一會兒整張臉就在女孩的注視下,變成了一個紅光閃閃的蘋果。
“喂,你叫什麽呀?”罪魁禍首蹦蹦跳跳的湊了過去,就像那些抗日電視劇裡的偽軍調戲良家婦女似的。“咱們認識得那麽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孟煩。”孟煩眼觀鼻,鼻觀心,做老僧入定妝。
“我叫張璐,看你人不錯,我們交個朋友吧!”她活似一隻夾著尾巴的狼,朝孟煩伸出了手,臉上還帶著燦爛的笑容。
“你這麽晚,怎麽還不回家,你難道不擔心家裡人擔心嗎?”孟煩略略抬起頭,冷漠的看著她,視那隻伸在半空中,白皙漂亮的手為無物。
“嘁――,管你毛事,”張璐不滿的收回了手,白了孟煩一眼,“看你這冷淡樣,你怎麽交朋友啊?”
“我沒有朋友,”孟煩頭也沒抬,繼續收拾著廚房的碗具,不過,說這句話時,他的手還是輕微的抖動了一下,他還是想起了多年來自己孤獨寂寞的日子,他的臉色變得陰森冷漠。
“我看也是,就你這個樣子,要是能有朋友,都見鬼了!”張璐大大咧咧的說。
孟煩靜靜的將洗好的碗筷,放進櫥櫃裡,回過身,呆呆的看著站在白色燈光下的張璐,一字一句的說:“因為,他們都怕我。”
這次,張璐清晰的看到孟煩的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漂亮的,乾淨的眼睛,雖然距離孟煩還有一點距離,但是,透過那雙眼睛,張璐依然可以看得到自己的影子,然而,當張璐仔細的看它時,才發現,那隻乾淨的右眼裡面,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的存在,讓張璐毛孔聳立。
就像是那潛藏於黑夜裡的原始森林一般,隻有你身處於其中時,你才會知道,那會是多麽的恐怖。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很快就岔開了話題。她蹦蹦跳跳的跑進收銀台,打開了那台老式的電腦, 頭也沒抬的問道:“哎呦不錯啊,你這裡還有電腦啊?話說,你這家夥能上網不?”
“你要幹嘛?”孟煩站在旁邊,整理著抽屜的零錢。
“你真笨啊,有了網,我們可以在網上查一下,有沒有關於老人的尋人啟事,這樣我們是不是可以更快的找到他的家人啊?”張璐也沒抬頭,她不敢和孟煩對視了,她有點害怕那隻給她帶來恐懼的眼睛。
“讓我看看哈,有沒有老爺子說的什麽,門前有一個很高的牌樓・・・・・”張璐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搜索引擎,劈裡啪啦的在鍵盤上敲擊著。
下一秒種,她就像受了電擊似的,向後猛退了一步,撞翻了貨物架上的幾瓶酒,身體直打哆嗦,下一秒種,她就像受了電擊似的,向後猛退了一步,撞翻了貨物架上的幾瓶酒,身體直打哆嗦,離電腦足足半米遠,躲在了孟煩的身後。
而且不止如此,她的小臉煞白煞白的,嘴唇不停地輕顫,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流露出一種莫名的恐怖。
“怎麽了?”她強烈的反應引起了孟煩的注意。
“東大街路口・・・・・那個老頭・・・・・”張璐指著電腦屏幕,結結巴巴的說,“車禍・・・・・・8年前・・・・・・”
孟煩好奇的,回頭看著那台閃爍的電腦屏幕,上面一張老舊的新聞照片,一個老人仰著臉躺在馬路中央,周圍有很多的圍觀群眾。
老人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泛著死人般的青光,那滿臉的皺紋、粗礦的臉型,分明就是此刻正在外面扒拉著面條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