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把她請進了自己的工作室，為她泡了一杯香氣濃鬱的春茶，在明亮的工作室裡，她對這位女客戶的印象好了很多。

　　在倒茶的間隙，翠翠偷偷瞄了一眼，這個宛如從老式掛歷中走出的美人兒，穿著一件複古式的蕾絲連衣裙，甚至就連那頂精致的寬簷帽，翠翠也一眼就認出那一定是個古董，至少也是英國皇室女性戴過的。

　　而且不止是衣著，她的配飾也是極為講究的，她的脖頸上戴著一條碧綠色的翡翠項鏈，圓潤碩大的用翡翠磨成的珠子就蟄伏在她雪嫩的酥胸上，引人注目。

　　“請問，這裡可以抽煙嗎?”女人優雅的坐在沙發上，打量了一下翠翠的工作室，從棉麻牛皮挎包裡拿出一支頗有民族特色風格的犀牛角製成的煙杆。

　　“哦，當然可以！”翠翠不禁對眼前這個女人另眼相待，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如此的典雅而富有寓味，跟那些百般追求複古風格的女孩不同的是，她就好像是穿越了時空，從那個時代走出來似的，從容而優雅，沒有絲毫做作的感覺，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女客掏出火柴，輕輕的點燃了煙，嫋嫋的煙味，在靜謐的房間裡升騰著，就好像是在跳著一支優雅的華爾茲一般。

　　“對了，我剛剛想起來了，您是魏太太介紹來的吧?”翠翠一邊收拾著桌案上散落的畫作，一邊對她說，“真不好意思，我前幾天剛剛出了趟遠門，這家裡也沒來得及收拾，讓您見笑了。”

　　女客並不答話，隻是微啟紅唇，又吸了一口煙，翠翠坐在了她對面的紅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個女客，她籠罩在朦朧煙霧中的側臉，讓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潔白的臉龐，烏黑卻沒有生氣的眼睛，紅得猶如滴血的嘴唇，這所有的一切，她好像似曾相識。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她有些疑惑的問。

　　“這怎麽可能?”女客堅定的搖搖頭。

　　“哦，那我怎麽稱呼您?”

　　“叫我鶯鶯吧。”她吐出一口白煙，朱唇輕啟，露出了她潔白的牙齒。

　　“鶯鶯?翠翠?咱倆的名字倒是一對兒・・・・・・”這巧合讓翠翠有些驚喜。

　　“或許是前世有緣吧！”鶯鶯似乎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隻是平淡的回了一句，似乎想和翠翠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剛才就想說，您穿的這是不是二十或是三十年代風格的服裝?板兒特別正，一看保養的就是特別正，一定價格不菲吧?”

　　“以前的料子，實在，做工好！”鶯鶯仍然淡淡的，跟她美豔的外表不同的是，她的性子實在是寵辱不驚，超凡脫俗。

　　“確實，現在料子不比從前了，但是請您相信，在我的工作室，一定可以讓您滿意的。”寥寥幾句，翠翠就感覺得到，眼前這個女客對美的事物有獨特的欣賞能力，仿佛遇到了知音似的，非常誠懇地說，“我這邊還有一些之前的拙作，您要不要看一下?當然，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您也可以跟我說，我會在後期的時候，將您需要的東西加入裡面，如果那樣的話，可能需要幾天時間，費用也會很高・・・・・・”

　　她的話還沒說完，鶯鶯已經從牛皮挎包裡掏出幾遝人民幣，放在了桌子上。

　　“那我就先畫一幅試試。”她微笑著說。

　　“額・・・・・・畫一幅畫，不需要這麽多錢，我這兒沒那麽貴。”翠翠有點兒受寵若驚，連忙擺手，

桌上的錢，如果沒看錯的話，至少三萬起步，而這個價位，在她這裡已經足夠畫很多幅了。　　“就先畫一幅・・・・・・”鶯鶯異常堅定，她緩緩的說，“但是，如果畫的不好或者達不到我理想的話，我是一分都不會給的。”

　　她站起來，在屋子裡踱步，仔細的觀察著工作室，最終她停在了放滿顏料和各種工藝品的工作台上。

　　她伸出纖指，一一撫摸著桌子上的工藝品，繡品和鞋樣上。

　　“你也喜歡這些嗎?”翠翠見鶯鶯為她的工藝品駐足欣賞，心裡更是高興，她走到鶯鶯的身邊，“這些都是我從鄉下費盡心思收集來的，是真正的老東西。你看他們的做工多麽精巧，現在的繡工，根本趕不上。”

　　“繡工還是次要的，關鍵是它傳遞的心意。”鶯鶯讚許的拿起一張繡片，在手中把玩，靜靜地說，“鴛鴦戲水是繡給夫妻的，鴛鴦止則相耦，飛則成雙，一直都是夫妻和睦相處，相親相愛的象征，更是純真愛情的體現。我想你和你夫君一定很恩愛吧。舊式女人，這一輩子的幸福，都在這一針一線裡了。”

　　“您說的真好，我也很想把這個元素融入我的畫作中，不知道您會不會喜歡?”翠翠聽到她的這一番大論，心裡立刻就把當成自己的知己。

　　鶯鶯什麽也沒說，隻是定定的看著她，偏著頭，聞了聞她散落的長發。

　　“你好香・・・・・・”她的話語裡透露著一絲淡淡的迷離，“這味道，很好聞。”

　　“我從來不用香水的。”翠翠略顯尷尬的捋了捋頭髮。

　　“這樣吧，你給我畫一幅山川美人圖吧，形式隨你發揮。”鶯鶯難得笑了笑，對翠翠的專業流露出幾分讚許。

　　“你稍等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上面的花色更精致，如果你喜歡那個，咱們就用那個！”難得見到有客戶對她的審美的喜愛，心底湧出了巨大的喜悅，她要給鶯鶯拿來自己剛收到的那件嫁衣， 相信她一定會喜歡的。

　　她說完飛奔著跑出自己的工作室，去臥室裡取出嫁衣，，，，，前後不過一分鍾的時間，可是等她再回去的時候，卻發現工作室裡空無一人，鶯鶯早已不知所蹤。

　　她又跑到客廳裡去找人，卻只看到蘇君鬼鬼祟祟的從地下室裡走出來，有點兒不耐煩的問，“老公，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客人?”

　　“沒有呀！怎麽了?”蘇君一臉納悶的問。

　　“你剛剛在幹什麽?怎麽喊你也不答應?”翠翠一邊抱怨，一邊打電話給鶯鶯，可是電話裡傳來的卻是一直不在服務區。

　　蘇君又去樓上將她在玄天觀裡求來的香點上，煙氣溢出了香爐，在整個房間裡彌漫開來，令這一個靜謐的午後變得更加如夢似幻。

　　而翠翠呢，就在自己的工作室裡收拾著東西，她發現在自己的書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奇怪的是，紙是很少見的宣紙，字也是用極為少見的梅花小篆寫就。

　　“做好請送到寶塔山76號，鶯鶯。”

　　“好奇怪的人。”翠翠看著那娟秀的隸書，好奇地說，不知為什麽，在撲鼻的香氣中，她突然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鶯鶯的臉了。

　　是那張肖像畫！是她那天收那件明朝嫁衣的時候，老太太曾經讓她看過的，穿著嫁衣的主人，一樣圓潤雪白的臉龐，朱紅色的嘴唇和那雙帶著一絲哀怨的眼睛，明明就是那個時候準備出嫁的鶯鶯。

　　想到這裡，翠翠遍體生寒，就連那一絲透過窗紗，照射進工作室的陽光，也是如此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