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仔細想想，學生時代並沒有什麽特別轟轟烈烈的時刻。

　　哪怕是曾經心心念念很久的事情，多年以後回憶起來，也只剩一個淡淡的影子。

　　重生回來一年了，曾經的那些記憶早已經迷糊的分不清真假，有些縹緲的就像夢裡見到過一樣。

　　非要說印象深刻的話，霍青能記得的畫面只剩下高考結束那會。

　　那時候以為高考之後，沒了學習上的壓力，每天不用背書做題會很開心。

　　但其實並不是，每天無所事事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空虛。

　　他記得那天考完英語之後，大家在校門口站成一團，卻沒有人說話，看著那個進進出出三年的大門，一片沉默。

　　只在心裡有個聲音不斷提醒你:高中時代就這麽結束了。

　　沒有想象中的喜悅，也沒有如斯重負的輕松，反而有些說不出的東西壓在心底。

　　眼下，又到了再次面臨高考的時候了。

　　王靚坤站在講台上，千叮聆萬囑咐，一定要保存好準考證，這個比命都重要，考完了也不要亂扔，要保存好，還會有用。

　　紛紛擾擾的教室裡，有人在認真的聽著，有人興奮的前後說個不停。

　　一些人默默收拾著自己桌上的東西，把一摞摞試卷和課本堆在一起。

　　除了有些躁動的心，一切看起來都跟往常沒什麽區別。

　　就像平時周末準備考試時一樣，大家兩天后還會回來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但是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教室後牆上保留了一年的黑板報被擦掉，那上面之前寫的是高三剛開學時候的目標，現在換成了四個大大的字:畢業快樂！

　　前黑板上，那個每天變動的倒計時再也不會隨著日期變動。

　　各個學科的老師開始一個班級一個班級的走動，最後一次站在講台上，給大家鼓勁打氣。

　　有人突然就哭了，但也有人哈哈笑著。

　　霍青將目光望向窗外，紛紛揚揚的紙片漫天飛舞，樓上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跺腳歡呼。

　　王靚坤站在門口，看著逐漸沸騰起來的校園，對著教室裡說:“我們唱首歌吧?”

　　教室裡安靜下來，左看看右看看，沒有人主動站出來。

　　文藝委員站起身，看了一眼安靜下來的教室，起了一個調。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

　　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

　　熟悉的歌詞傳來，漸漸有人開始跟唱。

　　到了副歌高潮部分的時候，整個班級都跟上了節奏。

　　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鍾。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

　　……

　　歌聲飛揚出去，樓上的喧鬧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樓上也傳來了歌聲，成龍的《壯志在我胸》。

　　嘿喲嘿嘿嘿喲嘿管那山高水也深，

　　嘿喲嘿嘿嘿喲嘿也不能阻擋我奔前程，

　　……

　　理科班男生多，唱起這首歌來氣勢十足，很快就壓倒了霍青他們班。

　　大家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紛紛提議下一首歌唱什麽。

　　有人說唱《水手》，但是隨即另一處傳來的歌聲澆滅了希望。

　　有人提議《男兒當自強》，但是被女生一口否決。

　　又討論了幾分鍾，還是沒結果，霍青站起來說:“我們唱黃家駒吧，《海闊天空》！”

　　霍青不怎麽會唱歌，

他天生屬於五音不全的那種，哪怕曾經刻意練習過幾首，作為去KTV時候的招牌，也只能唱的差強人意。　　但是他這個時候，很想唱一首。

　　重生到高中時代，他固然有更多的時間能做一些事情，但是也不得不面對高考壓力。

　　在學校內他是那個不能讓家人失望的學生，學校外他是不斷挑戰自身極限的先知者。

　　他想改變命運的軌跡，又擔心影響既定的未來走向。

　　這種糾結又矛盾的心態如影隨形，壓了他整整一年。

　　學校內外割裂的兩種人生，也讓他有一種不真實的疏離感。

　　兩者之間不斷縮小的空間，就像一座積蓄著力量的火山，需要一個宣泄的口徑，痛痛快快的爆發出來。

　　這首《海闊天空》，很符合他現在的心境。

　　周圍安靜了一下，大家都覺的這個提議不錯。

　　但是文藝委員那裡卻卡殼了，看著大家的目光，她臉紅的說:“我……不會粵語……”

　　周圍頓時又吵鬧起來，有人提議繼續換歌，有人提議找個會的起頭大家一起唱。

　　紛紛擾擾中，霍青開口了:

　　“今天我

　　寒夜裡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

　　霍青的粵語也不標準，但是這會大家已經不沒人在意這個了。

　　從他唱出第一句開始，那種飄離掙扎的感覺就擊中所有人的心。

　　霍青沉浸在歌詞描述的意境中，心無旁騖，這一刻他就像歌詞裡寫的那樣，一刹那恍惚之後，若有所思。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

　　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

　　……”

　　歌聲飄揚在教室裡走道上。

　　第二遍的時候， 已經有人在跟著唱。

　　聽到動情處，有女同學紅了眼睛，即使不會，也跟著霍青的調子輕輕哼著。

　　聲音越來越大，旁邊教室裡也有會唱的加入進來。

　　霍青又一遍的唱到副歌，

　　那種共鳴帶來的震動，讓他一直鬱結在心頭的東西開始消散，通透暢快的感覺充斥心頭。

　　當他竭盡全力的長唱出那句仍然自由自我的時候，外面應和的聲音大了起來。

　　合唱的人數從兩個班，變成三個，四個……直到整個高三年級。

　　最後整個校區都回蕩著歌聲。

　　另一棟樓的高一高二學生，趴在走廊上，看著這場屬於高三的狂歡，眼中流露著羨慕。

　　一首歌唱完，沸騰了好一會的教室終於安靜了下來。

　　王靚坤悄悄轉過身，趁人不注意抹掉了眼角的晶瑩。

　　然後在全班同學的聲援中重新站在了講台上。無語凝噎。

　　看著下面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這些好像自己孩子一樣的學生，他無語凝噎。

　　最終隻說了一句話:“你們是我帶過的第一屆學生，也會是感情最深的一屆，看著你們成長，我很開心。

　　畢業快樂！”

　　教室裡響起嗚咽聲。

　　王靚坤收起東西，一個人往教師公寓走去。

　　看著他夕陽下的背影，很多人都還沒意識到，這句畢業快樂，也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十七八歲的青春，徹底向在場的這些人關上了大門。

　　我們總說青春無限，可其實青春的盡頭，也不過畢業。

　　畢業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