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半,顧哲站在來文中學的門口,此時整個主教學樓已經包裹在了熊熊烈火之中,慌亂的人群或是逃竄或是圍觀,慘叫聲此起彼伏,現場一片嘈雜。
“這種程度的火災……真的不是【炎魔】麽……”
耳麥另一邊的周梔律乾脆地回答了他:“觀測者不都說了不是嘛,我這邊的數據看下來貌似還是一次性的,和【炎魔】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連歸檔都沒必要,把火撲滅應該就完事了,你們幾個趕緊乾活啊,我一會兒收容區裡還有事要辦呢。”
“周博士稍安勿躁,記憶警察剛剛就位,離這最近的林小默和那個新人我已經通知了。”
顧哲說著看了看四周,記憶警察和白翎在學校的周圍待命著,小部分人手混入了圍觀群眾內部,努力疏導路人遠離現場。
火災是幾分鍾前突然發生的,瞬間便籠罩了整棟樓宇,那時候學校裡正在上早自習,因此目前還有不少的師生被困在教學樓裡,這麽大的火勢,那些人隨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更要命的是,恰逢早高峰,消防車還沒有到……
“我去!這裡是個什麽情況?課業戰爭全面爆發了?”
一聲響亮的吐槽從顧哲的後方傳來,他回頭望去,只見一輛藍色高爾夫停在幾米開外的地方,葉彌和林小默從車上走了下來。
顧哲直接無視了葉彌自顧自的吐槽,衝林小默問了句:“看到這副景象,你就沒點感想什麽的?”
“沒有,【炎魔】的異常現象已經完全消失,風燁絕不會失手。”林小默平靜地應道。
“那就好,現在消防人員還沒到,我們先進去盡可能的減小傷亡,救出的人全部交給記憶警察,屆時如果被趕來的消防人員發現的話,就裝作被困火場,隨機應變。”顧哲快速地交代道。
聽到這話,葉彌當即是頭皮一麻:“假的吧,我們要進去?什麽裝備都沒有,會出人命的……要不你們雙排,我在觀眾席上給你們加油助威疊幾層鼓舞buff?”
在葉彌看來,別說是救人了,這麽大的火自己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個問題,他可不指望加油站那天的情況會發生第二次。
“新來的,你把異調局當成什麽了?訓練白做了嗎?”顧哲神情一冷。
“他沒做過任何訓練,異能等級也才E級初期。”林小默適時地回了一句,但不知為何,葉彌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顧哲沒料到葉彌會是這種情況,也是暫時嚴肅不下去了,滿腦子全是“這家夥究竟是怎麽混進異調局的”之類的想法。
“那好,你跟著咚咕,別離開她的能量立場,行動聽周梔律博士指揮……”
“小律?博士?還有為什麽不能我跟林小默,讓咚咕一個人單走啊!”
“嘿哈,交給我嘞,小子你可別走丟咯。”
咚咕恢復了行動能力,賤兮兮地說道,然後從林小默的肩上強行跳到了葉彌的腦袋上。
葉彌見自己被無視,默默感慨著居然淪落到要被一隻浣熊罩,生無可戀的隨二人步入了火場……
……
“走了三個嗎?”憶夢老板靠在椅背上,看了眼門外,不久前八哥剛開車送葉彌和小默離開。
他閉上眼,旋即又迅速睜開。
“原來如此,看來該去收債了……”
站起身,習慣性地拉高衣領,老板喃喃自語的同時,憑空消失在了吧台後方,心中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
兩天前的清晨,
憶夢酒吧內。 林小默低頭看著吧台,露出了苦澀的表情:“是啊,風燁他原本不用死的,結果,他卻只是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所以你覺得如何,交易嗎?”老板言道。
“如果換做是兩三年前的話,我一定會和你交易的,但現在……還是算了吧。”林小默這麽說著,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能告訴我原因嗎。”
“風燁好不容易救下的人,我怎麽能隨便拿來當作交易的籌碼……
“我是很想風燁,他走了,沒人陪我聊天,沒人給我燒飯,沒人會一臉嫌棄地教我怎麽處理異事件,也沒人會跑遍大半個江臨就為了給我準備一個不存在的生日禮物……
“知道他死訊的那一天,我比誰都難過,我甚至恨不得立刻去親手殺了葉彌,風燁那麽好,憑什麽死的人是他?
“可是啊,我很清楚,風燁不會希望我這麽做的,就像他以前一直教我的那樣……
“生命這東西,很短暫,也很脆弱,但它就像一種無形的紐帶,會在人們的心中不斷傳承下去,找到合適的機會,然後再次綻放出那抹絢爛的光彩。
“不知不覺中,風燁已經帶給我太多的影響了,這也許就是彼此存在的真正意義吧,風燁只是做出了他自認為是正確的選擇,他的選擇不會錯的……
“自打那天開始,我已經為他哭過太多次了,所以從今往後,我隻想讓他的在天之靈看到,看到林小默,看到那個在他眼裡總是做事沒譜的小女孩,因為他曾經的存在,會好好的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也有一個叫葉彌的人,繼承了他的那份光芒……”
……
時間回到現在,呂為憲很煩,今天本來應該是他找憶夢老板續命的日子,但眼下,二十年前的那張照片裡的情形,卻是趕在老板出現前提前應驗了。
初三的教室位於教學樓的最頂層,火災來得太快,他和學生們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困在了教室裡,進退兩難。
呂為憲知道這是自己的鍋,好在時間尚早,教室裡的學生沒到齊,剛才又有一男一女過來救走了一大批,現在教室裡加上他一共還剩下五個人。
剛才那兩個人肯定不是消防員,他們身上散發的藍光也讓呂為憲難以忽略,但這都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他們能把學生平安帶出去就好。
而現在,溫度越來越高,周圍沒有濕潤的東西能掩住口鼻,滾滾濃煙不斷湧入教室,呼吸愈發困難起來,呂為憲覺得自己必定是要死在這裡了,但另外四個學生……他們……他們原本不用死的啊……
“客人,您想好了嗎?”
忽然間,一個清冷的聲音傳入了呂為憲耳中,他艱難地抬頭望去,只見自己身後的一片火光搖曳中,出現了老板那神秘滄桑的身影。
伴隨這句話音,那四個和呂為憲一樣匍匐在地上等待救援的學生一下子昏死了過去。
“你把他們怎麽了!”
“放心,暫時失去意識而已,我離開後就會立刻清醒。”
“好,那趕緊的,我要繼續交易。”呂為憲支撐身體著勉強站了起來,咬牙說道。
“用你的靈魂,換一年的壽命,沒錯吧。”老板的語速不緊不慢。
呂為憲搖頭道:“不,我要一年的壽命是為了把這幫孩子帶畢業,可現在都成這樣了,一年或是四十年還有意義嗎?我認命了,雖然很冤,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你早點來的話也就罷了,但是現在,我隻想用我的靈魂,換這四個學生平安無事!”
“這樣麽……好,憶夢接受這筆交易。”
老板說完,一步步走向了呂為憲……
……
教學樓外,來文中學門口。
“阿海,你瘋了嗎?火這麽大!進不去的!”戰友搭住劉斜海的肩膀,使勁晃了晃。
從幾輛消防車抵達現場開始,一二三層的被困人員已經被盡數救出,現在只剩下四樓還留有被困人員,可火勢實在太大了,他們不能再貿然進入教學樓,只能在外面用高壓水槍努力抑製住火情。
“我是個消防員!裡面還有活人!這種時候如果連我們都不進去!那我們身上的這件衣服還有屁用!”
劉斜海不顧戰友阻攔,穿戴好裝備後又一次奔向了火場,獨自一人。
他還沒來得及辭職,故而這次一並跟來了。
或許他原來是想過借此機會還清債務,但當真的見到了現場的情況後,他顧不得那麽多了,這些念頭在頃刻間就煙消雲散。
留下來的只有兩個字——
救人!
童年時的那場遭遇再次湧上心頭,身上的製服此刻顯得是多麽的耀眼,劉斜海大有一種視自己的生命為兒戲的態度。
反正自己得了絕症活不久,父親的命也續好了,
救一個不虧!救兩個賺一個!
我是個,
消防員啊!
……
“嘿哈,火勢越來越大了喲。”咚咕位於二樓的樓梯口,說話間已是一擊拳風放出,面前燃燒著的火焰順勢熄滅。
“不用你說,我看出來了。”葉彌抱著一個滅火器,憋屈地待在咚咕的藍色護體立場內。
一個吐槽役加一隻擬人浣熊的組合肯定是不能像顧哲和林小默一樣直接去救人的,那不是給記憶警察白白增加工作量嘛。
消防車已經趕到了,於是他們兩個便在各個樓梯口轉悠,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盡量緩解火勢的蔓延,多少分擔掉一些消防戰士的壓力。
“嘿哈,我覺得我們是時候跑路嘞。”咚咕的藍色立場稍稍壓縮了一點。
葉彌是知道的,B級的能量立場不能長時間完全抗火,他們在火場裡已經停留了十多分鍾,而且幾乎全程都是站在火焰裡。
咚咕,或者說林小默的能量立場,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需求了。
“葉彌,顧哲和林小默不準備繼續救援工作了,你和咚咕立刻撤退,再待下去會有生命危險。”小律的聲音也適時的在葉彌的耳麥中響起。
“好,我們趕緊走。”葉彌對咚咕道。
咚咕聞言反手一發嘿哈衝拳,暫時打通了前方的道路,二人隨即往樓外快步走去。
不過沒過多久,來到一樓的葉彌便再度停下了……
因為他看到了劉斜海……
被壓在一根倒塌的立柱下……
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昏迷的學生……
而正前方,則是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金珺,憶夢的老板。
劉斜海的意識有些模糊了,看樣子,他基本凶多吉少,挺不了多久,可他卻還是用自己僅存的意識,拚命搖晃著那名學生,拚盡自己最後的一份力氣,希望對方能夠清醒過來,離開這片火海。
而這種時候,那個老板卻只是站在一旁,像個路人般冷血地看著……
一股怒氣瞬間在葉彌的胸膛中翻騰起來,他不知道劉斜海身患絕症,也不知道他到底和憶夢老板換了什麽,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劉斜海這種人,不應該死在這裡。
“喂!你不是很厲害的嗎!幫幫他啊!他都成這樣了還在努力挽救別人的生命!而你呢!你在邊上袖手旁觀算是個什麽東西!你明明有能力的吧!我求你快點去幫忙啊混蛋!”
葉彌離開了咚咕能量立場的范圍,他自己的能量立場隨之張開,竟爆發出了遠超E級的能量波動。
言畢,他已來到老板面前,一拳揮了過去。
老板穩穩地接住:“抱歉,憶夢隻提供交易。”
“交易麽……”葉彌遲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了牛頭馬面給他的那支毛筆,“好啊,我換這個人的命,條件的話,這支筆應該夠了吧!”
“你知道這支‘伏筆’有多貴重嗎?”老板平靜地問道。
“我管它多貴重,我要交易他的命!”葉彌咆哮道。
在此之後,是短暫的沉默,葉彌和老板站在熊熊烈火中,背景是無邊的烈焰,二人相視無言。
“呵,罷了,剛才那個靈魂的純度足夠多抵一條命了,‘伏筆’你留著吧,這筆交易權當是送你的……
“最近怎麽……老是遇到你們這種人啊……”
老板松開手,一杯牛奶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手上,一飲而盡……
……
天空中開始下起小雨,淅淅瀝瀝,仿佛在奏響一曲無與倫比的挽歌……
雨中,火勢漸漸小了下來,消防官兵們見狀,再次義無反顧地湧進了教學樓,還有傷員在裡面等著他們,還有一個戰友在裡面等著他們……
群眾們不約而同地祈禱起來,他們什麽都做不了,但至少,可以為那些在一線拚命的勇士們奶上一口……
咚咕和葉彌扶著劉斜海及那名學生,吃力從後門走了出來,迎上了異調局眾人焦急的目光,他們四個都沒什麽大礙……
老板回到了憶夢,坐在吧台後面,打開收音機,和往常一樣,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等待著下一位客人的光臨……
他還記得,當初剛來到憶夢時,曾問過冉芷晴這樣一個問題:
“為什麽總會有那麽多人來和你交易?”
“因為你們是人啊,因為你們太過渺小,因為你們想要得到……”
“切,那你為什麽有時候會在暗地裡幫他們一把?”
“因為……我也是人呐……”
……
“叮鈴”……
風鈴響了,老板抬起頭,目光移向門口,在看清來者後,他的神情為之一變,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歡迎光臨憶……
“不……
“歡迎回家……”
……
那無法實現的冀望,
泄氣話通通都帶走,
當感情全部流失之時,
由我來為你重新描繪……
渺小的生命啊……
請奏起你們獨一無二的挽歌吧……
(歌詞前四句摘自《平行線》,原唱sayu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