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昊在回國之前給張子陽寫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希望張子陽能夠坦然面對過去的一切,無論如何不要忘記自己的本源。他同時告訴張子陽,手稿已經交給編輯,如果一周後沒有消息,可以到雜志社問一位叫做艾米莉·富歇的編輯即可。
一周以來,張子陽整顆心都懸在空中,他無比牽掛自己的那些手稿的命運,他們可是他的命根子。他把這些手稿看得比一切還重,一周過去了,卻沒有任何音訊,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難道沒有被相中?他內心充滿了不安,惴惴不安地來到雜志社,卻被告知艾米莉人不在,他們從未未聽過張子陽的名字,更別提他的手稿了。一股涼氣透入髒腑,他邁著灌鉛似的雙腳,離開了雜志社,此時吳天昊夫婦已到中國,他該去找誰,誰能幫他?
可是他又豈能輕易放棄,也許那位叫做艾米莉的編輯還在校對,實在不行把手稿取回來也行,抱著一絲希望,他又一次推開了雜志社的門。
這次艾米莉正好在社裡,打聽好了,張子陽便徑直走向艾米莉的辦公桌,他怯生生的打招呼道:“您好,請問您是艾米莉女士嗎?我叫張子陽,是這樣的,珍妮女士讓我來找您。”
艾米莉扶了一下眼鏡,抬起頭,端詳著這個年輕人,過了一會兒,她說道:“珍妮是我的同事,不過她沒跟我提起過你呀,請問你是她什麽人?來此有何貴乾?”
張子洋臉都白了,怎麽可能會這樣呢?信裡說得很清楚,只要找到艾米莉,報上姓名,對方就會知道了,難道是這位編輯在撒謊?他說:“前不久我把一些手稿交給了珍妮女士,她說已經交給您,而我只需要來找您就行了。”
艾米莉故意睜大了眼睛說道:“有這事嗎?她是給過我幾篇文章,不過她說那是她自己寫的,我都已經刊發了。”
張子陽眼冒金星,難道自己的勞動果實被人竊取了?不會的!不會是她!不可能是她!他大聲說道:“不可能,我不相信她會這樣做。”
艾米莉裝作很吃驚的樣子說道:“年輕人,你在說誰?誰不會這樣,我給你看看近期的雜志就行了。”說著隨手拿了兩本雜志遞給了張子陽。
他發瘋似的翻著書,有兩個標題是他很熟悉的,他翻到對應的頁碼,只見標題下方赫然印著珍妮的名字,而文章卻的的確確出自自己之手。他額頭上滴下了豆大的汗珠,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情,也不相信珍妮會乾出這種事情。他在癲狂的狀態下,眼中閃過一絲仇恨的陰影,這一瞬間被艾米莉成功地捕捉到了,他咆哮道:“其余的呢?都署了她的名字嗎?”
“其他的什麽?”艾米莉疑惑的問道,“她就給了我兩三篇,我看這幾篇都寫得極為出色,這才刊發出來的。年輕人,不要急躁,如果別人盜用了你的文章,你完全可以采取法律措施,不過你現在需要做的,便是冷靜下來,把事情弄清楚再說,我可以幫你聯系一下珍妮,看她怎麽說。”
“不用聯系了,她已經去中國了,我關心的可不是這麽一兩篇沒用的東西,我想知道的是其余的手稿究竟在何處?”
“難道還有比這兩天還好的手稿嗎?原來珍妮一直都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前我怎麽就沒有發現她有如此傑出的才華?”艾米莉一邊說,一邊偷偷地看了張子陽一眼,只見張子陽全身戰栗,睚眥欲裂,很顯然,他已經被絕望與憤怒包圍。
張子陽用左手支撐著桌面,好像一個受了重大打擊的人,隨時都可能會倒下一般。憤怒在他的心中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止的絕望與悲傷之洪流,他自言自語道:“我對她是那麽地信任,不惜將所有的心血都托付與她,但她卻以這樣的手段回報我。”他想起曾經對珍妮的輕浮舉動,不禁苦笑起來,心想:這邊是她懲罰我的手段罷了。哎,都是我咎由自取,由不得他人。
可是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誰會甘心?他強作鎮定,對艾米莉說道:“親愛的女士,多謝你為我解開了心中的謎團,打擾多時,我這便走了。”說完準備離開。
張子陽在這會兒所表現出來的神色,艾米莉並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她知道自己所說的這些話,在張子陽的身上產生了巨大的效果,十分滿意。要不是顧及到場合,此刻她可能已經手舞足蹈了,於是她用充滿哀傷的眼神看著張子陽,說道:“年輕人,對於你的境遇,我深表遺憾,你也不用灰心。放心吧,如果有人真的侵犯你的版權,那麽完全可以拿起法律武器啊!要知道,法蘭西可是民主與法制的天堂!”
張子陽擺擺手,說道:“罷了,如果她真的那樣做了,那麽我也無話可說,誰讓我這麽容易輕信別人呢?”說完垂頭喪氣地走了。
艾米莉忽然追了上去,對張子陽說道:“年輕人,也許別人信不過你,但我完全相信這兩篇作品是你寫的,我也相信你有能力寫出比這更好的作品,我希望你能振作起來。哦,對了,這周末我有位朋友準備在家裡舉辦一個沙龍,到時候會有很多作家學者到來,我想邀你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張子陽聽到文學沙龍,精神不覺為之一振,如果真的能在那種場合露面,順便認識幾位社會名流,對於自己卻是大有裨益,他將信將疑地問道:“真的嗎?我也可以參加沙龍聚會嗎?可是我只是一個無名小輩,哪有資格參與其中!”
艾米莉強擠出一個微笑,說道:“假如你有真才實學,那麽很容易就會被他們引為至交,沒有人會在乎你的門第,在意你的尊榮。當年巴爾扎克雖然窮困潦倒,然而到了沙龍卻總能成為全場矚目的中心。”看來艾米莉已從張子陽的手稿中嗅到了一絲巴爾扎克的氣息。
聽到艾米莉提及巴爾扎克,張子陽心中莫名其妙地湧起一種激動自豪的情懷,以致暫時忘掉了自己的不幸,對艾米莉生出了幾分好感。盡管這種好感中夾雜著一絲對她的末可名狀的畏懼,於是他點下了頭。
艾米莉就像了卻了一樁心願似的,笑嘻嘻地走到張子陽面前說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回答道:“我的中文名叫張子陽,法文名叫斯泰萊。”
艾米莉重複地念了幾遍“斯特萊”這個名字,說道:“這名字真好,不過這可不太像法文名,倒有幾分古羅馬英雄的神韻。好了,這下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到時候我去接你,咱們一同去參加沙龍。”
張子陽獨自一人走到街上,太陽剛從雲朵裡鑽出來,灑下耀眼的光輝,他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不過想到珍妮已經吞噬了自己的作品,心頭又隱隱作痛。
長期以來,艾米莉便處心積慮地謀劃著報復珍妮,盡管珍妮是她的朋友,盡管珍妮從未有意的要傷害過她,她仍覺得珍妮的存在便是一個錯誤。珍妮過得幸福便是對自己的傷害,因而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將珍妮推入不可回頭的深淵,卻一直沒有抓到她的把柄。於是艾米莉隻好把那可怕的念頭埋藏在心中,在珍妮面前變成了一個極為友好和善的朋友。而今,張子陽來到自己的門前,而這個年輕人被吳天昊視為胞弟,奉為掌上明珠,她覺得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自己的計劃當然得從這名年輕人身上入手。恰好此時吳天昊夫婦已離開法國,有足夠的時間來策劃,總之,如果能控制住這年輕人的心,則無論未來發生了什麽,都能穩操勝券。艾米莉想到了這一切,興奮得全身發顫,間發出了一聲冷笑,假使惡狼聽到這笑聲,也會毛骨悚然。
張子陽再一次陷入了內心的黑暗爭鬥之中,一邊是珍妮那天使般光輝的形象在心中駐留不散,另一邊則是自己的著作權遭到了侵犯的赤裸裸的現實。
如果珍妮想在這些作品上署上個人的名字,只要讓自己知悉,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但是如果在暗地裡乾出這種剽竊的事來,也未免太過卑劣。可是他無論如何都難以把一個女神同卑劣二字聯系到一起,有時他也懷疑會不會是艾米莉從中作梗,但很快又把這種想法排除了。
如果手稿在艾米莉那裡,她為何要署上珍妮的名字?她為何又那麽真誠地勸慰自己,還邀請自己一同參加沙龍,分明是一位愛才惜才的好人嘛!
現在的問題是珍妮已經去了中國,難以對證,可是即使她沒去,張子陽又豈會因這事去拿她事問,他只能默默的忍受罷了。對了,她為什麽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手稿托付給艾米莉之後去中國,難道是心裡有鬼?這種念頭在他腦海中雖然一閃而過,卻也讓自己確信不疑。他不敢再這樣想下去,非但無法得出什麽結果,還非得把他的腦袋想破不可。他躺在床上,腦海中一片渾濁,這種日子對他來說太過難熬,於是他起身走到了外面。
此時外面的世界一片安寧,夜已深,路燈在薄霧中發出淡橘色的光芒。他感覺頭重腳輕,搖搖晃晃地撞入一家酒吧,酒吧裡聚集了各色青年。他們或是放喉歌唱,或是奔放熱舞,在搖曳的燈光下,張子陽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搖了起來。
他從未到過這種地方,此時心頭也不免掠過一絲恐懼,若是被壞人盯上怎麽辦?隨即又想,人生既已如此,即使遇到死亡又有何可懼?他也想起了吳天昊,“假如他知道我來這種地方,會作何感想?”隨即一聲苦笑,“他是何許人,豈會在乎我這種人的感受!一口一個李一刀的謙謙君子,他是做到了,可是我呢?我的翅膀被折斷了,再也達不到他所攀登上的那個高峰了!”
他胸中一陣苦悶,叫了一瓶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不一會兒酒瓶便底朝天了。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