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則不同了,自從她的弟弟以這樣一副乞丐的形象出現在她和艾米莉面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傷疤被人狠狠地接了下來,痛入骨髓,她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於是,艾米莉把過去對家庭的那份怨恨轉移到了珍妮身上,她認為那天在自己走後珍妮必定會想方設法盤問克勞德關於自己的身世,那可是她埋藏得最深的隱私,現今全被珍妮窺見了。她想象著那天過後的情景,珍妮必是在同學中大肆宣揚有關自己的一切,現在估計全校師生都已經知到了。
當艾米莉第二天來到教室的時候,果然發現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這更更加證實了她的想法。而事實上珍妮壓根不知道艾米莉的身世如何?盡管那天她聽到克勞德說過什麽“父親進了小黑洞”,“和母親浪浪遊至此”之類的話,但她絕不會去妄加推測,她並不是那種無聊透頂之人。
而有同學以異樣的眼光看著艾米莉,是因為她沒有梳妝打扮過,一副混亂不堪的形象,與她過去的樣子大相徑庭,她以素顏的形象現身,班上的男生一下子都沒有認出她來。後來當她知道原委時,非但沒有感到欣慰,反而更加生氣了。像她這種好面子的人,怎能忍受班裡人的竊竊私語。於是她想到,這一切都是珍妮做的怪,要不是提防珍妮釋放謠言,自己又怎會忘了梳妝,以致搞得如此狼狽不堪。艾米莉嘴上雖然不說什麽,心中怨毒的情緒卻越積越多。
她們曾是多麽要好的朋友啊,只可惜性格的巨大差異,讓她們無法在同一軌道上平穩前行。艾米莉從前喜歡珍妮的所有優點,她喜歡聽珍妮唱歌,喜歡看珍妮跳舞,喜歡吃珍妮做的飯菜,可是現在珍妮身上的所有優點,在她看來都變成了令人討厭的雕蟲小技。
她最受不了的還是珍妮的美貌,這天使般的容貌是她過去百般讚揚的,現在卻覺得刺人眼球,似乎連容貌都成了偽善的存在。艾米莉之所以會這樣想,並非出於真正的厭惡,而是出於嫉妒罷了。
一個人的心中裝下了太多的怨恨,則容易變得冰冷,這種冰冷的氣息透露骨髓,則人的面孔有時也會變得冷漠無情,而比這更為可怕的是,人在變得冷酷之後,能夠將所有的情緒隱藏於皮下肉下,骨子裡冷峻如霜,臉上卻能堆滿笑容,盡管這樣的笑容有時令人毛骨悚然。
有一天,艾米莉臉上的寒冰消失了,整個面龐如同一張白紙,沒有任何表情,但是她卻可以根據自己或環境的需要,表達出不同的情緒來,有時甚至能同時傳達出幾種情緒。
她又嬉皮笑臉地走近了珍妮,珍妮自然是張開雙臂歡迎,但顯然兩人之間再無純潔的友誼可言。
後來她們畢業了,很巧合的是,兩人成為了同事。珍妮結婚的時候,艾米莉作為伴娘曾在婚禮上發表了一段煽情的演講,極盡祝福與讚美之言詞,這令珍妮大為感動,深情擁抱著艾米莉,淚流不止。
而在暗地裡,艾米莉則詛咒這段婚姻。她的心靈受的嫉妒之火的灼燒,疼痛難忍,她不能理解為何珍妮能夠如此幸福?不就是靠著偽善騙取了吳天昊的真心嗎?
更令艾米莉深感意外的是,她居然在婚禮結束後遇到了自己的弟弟克勞德。
兩三年沒見,弟弟已經長大不少,如果不是那一隻僵硬的手,她幾乎都無法認出弟弟來。只見克勞德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深褐色的大衣,腳上穿著一雙鋥亮的皮鞋,艾米莉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克勞德認出了姐姐,便走上前去與她搭訕:“你好,艾米莉!”
艾米莉發現弟弟直呼其名,愣了一下,隨即會意,臉上的神情由剛才的吃驚立即轉為熱情,說道:“弟弟,你好,多年不見,你都長高了,媽媽還好嗎?看你這身行頭,定是在哪裡發了財吧?”
克勞德擺擺手道:“‘弟弟’二字可不敢當,我媽現在好著呢,她嘴裡還天天念叨著你,她總是對我說:‘什麽時候見了艾米莉,謝人家一聲,人家還給我們車票錢呢!’至於說發財嘛,大錢沒賺到,小生意倒做得還不賴。”說罷得意洋洋地取出一支雪茄點上。
艾米莉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原來你們一直都在巴黎呀,你看我,過去真是不懂事,把你們給忽視了,真是不該!好弟弟,你就帶我去見一下媽媽吧!”
克勞德冷冷地說道:“不勞您費神了,我說過她好著呢,當年可是我的不是,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讓您丟臉,您那張臉估計現在還沒有找回吧?”
艾米莉仍是強顏歡笑道:“好弟弟,你可真會說笑,我什麽時候丟過臉呀?你現在這麽有出息,可為我長臉不少呢!”
克勞德哼了一聲,說道:“你可真會說話,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您當年要是像現在這麽熱心,我媽也就不會撒手人寰了。”
“什麽?不在了?”艾米莉的臉上立刻籠罩著一層憂傷的煙雲,“你剛才不是說她好著嗎?怎麽怎麽就……就走了?”
“是啊,她很好,在天堂好著呢,那一年的冬天冷得不行,不幸被你言中了。我媽患了風寒,我求她回家,她卻堅持要見你一面再走,結果一病不起。可憐的人,她見我凍得兩耳通紅,把身上的破棉襖給我穿上。她臨死時還囑咐我,一定要跟你道個謝,她說如果在天堂看到你過得好,她也就瞑目了。”
艾米莉揉了一下眼睛,隨即用手帕輕輕地擦拭,表示自己已經哭過了。
克勞德繼續說道:“後來,有個好心人出錢安葬了我媽,我也被他帶走了。他可是個厲害的角色,被同道人稱為‘夜行俠’,條子都懼怕他三分。我跟著他,每天夜裡守著孚日廣場的一個角落裡,到了後半夜總能撈到一筆錢,這可多虧了那些善良的婦人,還沒等我們開口,他們就用大把的錢封住了我們的口。”他侃侃而談,這才發現說漏了嘴,便閉口不言了。
這下艾米莉可就摸清了克勞德的底細,她冷冷笑了一聲,道:“我還真當你飛黃騰達了呢,原來是繼續乾著搶劫偷盜的行當呀!不過看來你在這條路子上已經做得很出色了,真是佩服得很呢!”艾米莉剛剛還唯唯諾諾,轉眼間他抓住了弟弟的把柄,又趾高氣揚了,連剛才好不容易表現出來的喪母之痛也消彌於無形。
克勞德被數落了一番,又是生氣,又是羞愧,不過他好像也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學會了艾米莉的那一套,擠出了一絲笑容說道:“姐,我當然知道沒法跟你比,從小你就比我有本事,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幹了這一行,好在我沒有爸爸那麽有出息,把整個家都給輸沒了。”
艾米莉學者弟弟剛才的語氣哼了一聲,說道:“這一聲‘姐’,可叫得我有點愧不敢當了。不過有些話我可要挑明了,你大可繼續乾你那偷雞摸狗的行當,不過將來要是發生了什麽,可不要把我給拉下水嘍!”
“我的事跟你當然扯不上什麽關系了。”他說道,同時眨了一下鼠眼,“姐,我看你和新娘子的關系可非同一般啊!剛剛聽你說的那一通肉麻的話,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就憑那通話,我就知道你比我好不到哪裡去,你不過也是一個虛偽的人。”
艾米莉生氣了,她惡狠狠地說道:“你要敢再胡說,小心我把你的光榮事跡寫成一篇報道,發給特裡警長。”
克勞德吐舌做了個鬼臉,說道:“好姐姐,看在姐弟的份上,就照顧我一口飯唄,大家都不容易,不然特裡經常會把我拖進老鼠洞裡,還會恐嚇我:‘小混蛋,你下輩子就呆在這裡吧!”他最後一句模仿警長的語調,惟妙惟肖。
艾米莉聽完,皮笑肉不笑地表示了一下,說道:“你快走吧,這地方可不適合你來。”
“什麽?你竟然趕我走?”
“難不成你要對新郎新娘下手?”她說這話的時候, 似乎是在暗示弟弟那樣去做。
“也不是沒考慮過,不過人家新婚燕爾,這樣做總覺得不妥,再者,這位美麗的新娘也曾給過我錢,我還順過她一筆,也不好意思再下手了。”
“這樣的大魚可不常有啊!”
“姐,原來你心腸這麽歹毒,竟要求我向你的朋友搶劫,我算是看透你了。”
“我幾時說過這樣的話了,小孩子總愛瞎說!快走開,不要再出現我眼皮底下。”
“我這就去了,想我的時候,在孚日廣場的那根石柱上畫隻蝴蝶,就能找到我。”
“誰要去找你了?趕緊滾蛋!”艾米莉表現出一副極為厭惡的神色,就跟當年在街上遇到衣著襤褸時的克勞德所說的話一般。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