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命走向消亡的時候,人們不免回顧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在那一刻,生命對於他們而言究竟是甜蜜還是苦澀,往往在於最後陪伴他們的是哪些人,是漠不相關的人,還是至親至愛的人,將會左右著人們對整個人生的總結,最後伴隨在身邊的這些不同的人,在人的生命中佔據的比重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到了這一刻,人類最原初的那些情感又會佔據生命的全部,無論他是不可一世的王侯將相,還是庸碌一生的芸芸眾生。而通常人們所見的尋常百姓,往往比達官貴人要走得安詳,沒有利益相爭,只有最樸實和最珍貴的親情伴他離去。
吳振宏如同眾多身患疾病,且縱其一生都鬱鬱不得志的人一樣,慢慢地走到即將走到燈枯油盡之時。此刻,他是多麽希望兒子能陪在身邊,盡管他知道陳孟凡便是自己的兒子。
十年來,陳孟凡在吳振紅的身上傾注了全部的情感與精力,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個人就是他的父親,這於他而言已無任何可遺憾的了。只不過到了現在,他依舊開不了口,難以叫出那一聲“爸爸”。
黃璐是最懂得陳孟凡心路的人,他是那麽地無私,那麽的忘我,十幾年如一日地默默奉獻,同時也被世人所遺忘。在他這個年齡,本來應該是走向通往人生頂峰征途的時候,但他卻停了下來。
其實,腳步的停止並不可怕,心中的腳步停止,那才是可悲的。
好在對於陳孟凡而言,他心中的理想從未熄滅,他即使意識到成功離自己越來越遠,也斷然不會放棄,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會停止攀登的腳步。
黃璐非常透徹地看透了這一層,因而她願意成為陳孟凡身後的女人,紅顏知己,莫過於此。
在人們的認識中,有佳人相伴,一起仗劍走天涯,此謂紅顏知己。至於古人,則更是向往范蠡與西施,錢謙與柳如是這樣的才子佳人,無論是否涉及婚姻。真正的愛情,除了相知相愛,更深一層則應是惺惺相惜,甚至為所愛之人的高遠抱負不惜犧牲自己。
無論陳孟凡最後成功與否,黃璐都不會在意,她真正在乎的,乃是在陳孟凡憨厚樸實的外表下隱藏著的那一顆高貴的心靈,在乎那終有一天會發光發熱的非凡才華,因此,她始終伴隨著陳孟凡左右。
如我們所知的,吳振宏自從與於寧相見以來,身體狀況急劇惡化,他似乎了卻了心頭的一樁夙願,從此以後,人生已無任何可依戀和牽掛的了,乃至於他已經放棄種種治療,雖然他的病並不足以致命,但長此以往,豈有不倒的時候。
他告訴陳孟凡:“我早就是該死的人了,十多年來,我從未再開眼看過這個世界,我是被命運拋棄的人,對於一名志在美術的人,失明無異於最可怕的詛咒,但是我還是苟且活了下來。我一直相信命運有時會收回他嚴厲的面容,而以溫和的一面示我。確實,在失明的人中,我是非常幸運的人,一來,天昊沒有辜負我的希望,終於沒有步我的後塵;二來,這是你走到我的身邊,讓我在漫長的寒夜中得到了無盡的溫暖,我已經可以含笑九泉了。倘若我依舊苟且下去,那倒是對命運的不敬了。我也意識到命運已經仁至義盡,我還有什麽可奢求的呢?只不過在臨終前,我是多麽希望再見一眼天昊。”
他沒有提到另外的那一個人,也就是於寧,那個人的名字一旦提出來,就不得不捅破那一層窗戶紙,這是他不願意啟齒的。
血濃於水,縱使那最後一層紙未被捅破,縱使吳振宏和陳孟凡都不知道兩人之間的父子關系,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十年來,他們相依為命,一同品嘗人世間的酸甜苦辣,這樣的關系早已跨越父子之情。
陳孟凡已經過了三十歲,然而在事業上並沒有什麽建樹,他也沒有成家,這是吳振宏最過意不去的,他的兩個兒子,如今身份已經完全調換。只不過,吳振宏不知道吳天昊在異國他鄉,正陷入命運的泥淖之中。
而陳孟凡卻已看淡一切,對於事業,他的音樂夢想仍未熄滅,他相信,只要理想不滅,青春就不會離自己遠去。而對於婚姻,他和黃璐已經認定了彼此,他相信,便是將來老之將至,自己也不會留下太多的遺憾。
當吳天昊在法國陷入精神分裂的時候,吳振宏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了。
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北風裹夾著秋日最後一波肅殺的余烈襲來,天空終日一片灰蒙,見不到太陽的一絲影子。往年,在這遠離城市的鄉村僻壤,便是在周遭城市飽受風沙和濃霧侵襲之時,這裡仍舊豔陽高照,晴空一碧。而今年,從十月到現在,快三個月的時間,很少見到太陽露臉。
死神終於還是敲響了吳振宏的房門,而他也不懼死亡,他只希望在臨終前能夠再見一眼吳天昊。
只可惜,吳天昊雖然得知父親的狀況,卻無法返回了,因為父親的生病的消息再一次擊垮了他,他又一次陷入了瘋狂之中。
在吳振宏彌留之際,他的嘴裡念叨著吳天昊的乳名,他發著高燒,陳孟凡緊緊地握住他汗涔涔的雙手,吳振宏已經神志不清,虛弱無比了。
陳孟凡的內心經歷了長久的鬥爭,他終於放下所有的雜念,他湊到老人耳邊,輕輕地叫了一聲:“爸爸!”
吳振宏的身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似乎一下子掙脫了死神的雙手,他早已失明的雙眼放出了從未有過的光芒,似乎在那一瞬間,他複明了。
吳振宏吃力地把頭側向陳孟凡,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陳孟凡的臉龐,這張臉早已被淚水沾濕,他想坐起來,但是做不到,他吃力的問道:“孩子,你剛才叫我什麽?”
陳孟凡止住了淚水,動情地說道:“爸爸,您就是我的爸爸,您是我的親生父親啊!”
老人的臉上浮現出久違的微笑,他用力點了點頭,安詳地走了,悄悄地離去了,他離開這個世界時,有一個最動人的聲音陪他步入天堂,蒼天有眼,終於有一個兒子為他送終。
陳孟凡將自己的父親安葬在李慧茹的近旁,兩個悲慘的人,也將就此相遇於天堂。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