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寒假到了,北國已經雪花滿天,而在這南國的花城,依舊豔陽高照,酷熱難擋。這天,吳天昊、陳孟凡、何秋子和顧婷一行人出現在人民醫院的門口。他們帶著那筆善款,帶來了那些書信,帶來了濃濃的祝福與真摯的問候。
對於他們的到來,曉芸的父母顯得格外的意外與驚喜,如今的曉芸,是多麽地需要得到友誼的支撐啊。曉芸的爸爸感激地說道:“你們能來,真是再好不過了,曉芸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們啊!不過,你們千萬不要跟她提起她的病情,特別是不能告訴她真相。”
吳天昊說道:“叔叔,您放心吧,就是這些信件,我們也已經一一審閱,凡涉及她病情字眼的信件,都不在其中。只是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曉芸的媽媽雙眼通紅,她說道:“她的情緒很不穩定,曉芸她……”說著就哭了,大家急忙勸止。
顧婷講那筆善款拿到周先生的面前,他極力推辭,說道:“你們能過來看曉芸,我們一家就已經感激不盡了,你們的心意,我們一家心領了,但是我們真的不能再接受這筆錢了。”
無論大家如何勸說,周先生都不願意接受這筆錢,最後,在何秋子的提議下,他們把錢捐給了醫院另外一名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兒童。
顧婷手捧一束鮮花,陳孟凡拎了一袋水果,何秋子和吳天昊的手裡則各有一個精致的盒子。四個人出現在病房門口。他們可以看到,此時的周曉芸,起色已經大不如從前,她變得十分虛弱,瘦弱不堪,臉無血色,雙眼無神,她正翻著一本連環畫,可是她的眼神卻不在畫上,而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媽媽走到她的身邊,輕聲說道:“曉芸,你看誰來了!”
她微微地抬起頭,看到了她最熟悉的那群夥伴,幾個人正衝著她微笑,她還以為這是幻覺,便問媽媽:“我這是在做夢嗎?”
顧婷幾乎哭了出來,她跑過了擁抱著自己最好的朋友,直到這一刻,周曉芸才意識到,幸福真的降臨了,她的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幾個朋友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陪她說話聊天,輪流著給她讀大家的來信。這讓她覺得自己又置身於校園,大家都在身邊,未曾遠離。
曉芸的媽媽靠在門欄上靜靜地看著他們,淚水奪眶而出,她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以淚洗面,而只有這一次,才是欣慰的眼淚。有這麽一群真摯的朋友,她為女兒感到高興。不覺然間,周先生也站在了門口,此刻他心裡的感受,大底與妻子相同。這個面容冷峻的男人,從北方的農村來到南方沿海,靠著自己的勤勞與智慧開創了屬於自己的事業。他是一個事業心極強的男人,一心撲在工作上,很少有時間陪伴家人。在女兒生病的日子裡,他認真地反思自我,終於深刻地認識到,沒有什麽比家人,比親情更為重要。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願意放棄自己的事業,彌補逝去的的時光,眼前的景象再一次告訴他:什麽才是一個人真正的財富。
曉芸媽媽不禁喃喃自語道:“要是他們能留下來陪在曉芸身邊,那該多好!”
周先生瞪了妻子一眼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你怎麽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他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心中何嘗不是和妻子一樣的願景。
這樣的時光並不能長久,幾天以後,他們都要回去了,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不舍。臨行前,何秋子送了她一本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希望她在面對困境時能夠堅強;陳孟凡則送她兩張光碟,一張是自己彈奏的曲目,另一張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希望她能在音樂中看到到不一樣的世界;吳天昊已經送過她一本畫簿,但是這次豈能空手而來,但他又不知道該送什麽禮物,直到一名滑稽的外籍小個子出現在他眼前,他才想到了卓別林等喜劇大師——何不送她一些幽默題材的音像與圖書!他希望這些東西能夠為她帶來歡樂與希望;而顧婷呢,則把自己留了下來,她準備整個假期都陪伴朋友左右,給她勇氣,給她溫暖。這令周曉芸一家人都感動不已。
所有的那些信件、賀卡和明信片,大概有千余封,她們每天拆開一兩封。在字裡行間,周曉芸深刻地感受到了人心的善良和世界的美好。
周曉芸又一次告訴顧婷:“我是一個熱愛文學的女孩,曾受過眾多名家和文學作品的熏陶。我曾經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和‘前進會’的成員們一起,為文學的繁榮而奮鬥,希望能以文學的力量喚醒人們沉睡的心靈。但是現在我終於知道,大家都不曾睡去。我們曾致力於教化人心的事業,然而現在我知道,很多人都有一顆金子一樣的心,人們無需什麽文學革新或運動才會醒來,因為人們的心靈都是向善的,他們都追求卓越與進步。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與何秋子好好談談,重新定義一下文學的社會作用。人人都幸福,比什麽都好,所有的事業,不正是為了達到人類的幸福嗎?那麽,為了人類的進步,從事什麽事業又有什麽關系呢?”
“難道你已經不熱愛文學,想要放棄文學嗎?”顧婷問道。
“完全不是,我所說的是每一個人,只要從事自己所深愛的事業,他不就是在熱愛他人,熱愛社會嗎?過去,我一直想參與重大的事業,從事崇高的職業。但我意識到,每一個人都有適合於自己的位置,這個世界需要有壯美的山河與瀑布,也需要有無私的綠葉和小草。”
歡笑時,也會淚眼盈盈。
有顧婷陪在身邊,周曉芸盡可以忘記一切,快樂地享受每一天。有時,她們會為卓別林的喜劇捧腹大笑;有時,她們會靜靜地聆聽陳孟凡的鋼琴曲;有時,她們會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或坐在梧桐樹下,在歡聲笑語中,諦聽小鳥的歌鳴。
時光匆匆,轉瞬即逝。很快,又到了開學的日子,顧婷必須要回學校了。她含著眼淚,吻了朋友的臉頰,她很想在臨別之時安慰朋友幾句,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要一說話,不爭氣的眼淚就會流下來。最後,她說道:“你一定要保重身體,每天都要開開心心的,知道嗎?”
曉芸微笑道:“你看你,一說話就愛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放心吧,我會好好養病,病好了回去找你們。”臨別時,似乎變成了曉芸安慰顧婷。
的確,周曉芸已經學會了用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態面對可能發生的一切,她也懂得該如何派遣這難熬的日子。從前,她沒有細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如今,這本書成為她身邊不可或缺的朋友。無聊的時候,他會與它談天說地,除了人生哲學外,還會談論世間百態,雖然只是竊竊私語。時間一久,她似乎真的忘了這只是一本書。有好幾次,當媽媽還在門外時,便能聽到她在自言自語,這令媽媽大驚失色,還以為女兒的心智失常。
當她的病情穩定的時候,也會在家裡休養。這種時候,他會常常播放陳孟凡送給她的光碟,感受《命運交響曲》中震懾人心的氣息。不知不覺間,她的手觸摸到弟弟的鋼琴,一個接著一個的和音從琴鍵之間流瀉而出,她並不懂音樂,然而手指隨心而動,令她沉迷其中,忘乎所以,雖然未能構成完整的音樂,她卻陶醉其中,將自己設想為一名鋼琴家。每逢這種時候,弟弟會走過來,想要教她彈奏,她卻拒絕了,她說:“不,我不求彈出優美的曲目,漫無目的的彈奏才能讓我樂在其中。”弟弟無可奈何地走開了,他聽到的只有噪音。
奧斯特洛夫斯基也給了她另外一個啟示:何不利用這些無聊的時光,寫一部作品出來,不求震動文壇,但求可以訴出心靈之音。話不多說,一經決定,她便著手準備。
剛開始,她計劃寫一些日記和散文,漸漸地,一部小說的故事雛形形成,一個基礎的框架出現在她的腦海。寫一本書,對於一個病人來說談何容易,但是,她已經學會了堅強,這份堅強已經滲入她的骨髓之中,她已經具備了創作一部作品的意志和激情。
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她曾多次寫著寫著就昏睡過去,這讓家人憂心忡忡,勸她停筆,但她不為所動。提起筆來,一字一句地寫著,有時,她寫得很快。在醫院的時候,她時常會思考生與死的問題。很多次,她本能地覺得自己時日無多, 於是加速創作,這損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有時,媽媽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道:“你就好好養病吧,我的小祖宗,為什麽一定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啊!”
她會勸媽媽:“您放心吧,我會把握分寸的,我如果閑下來,反而會不利於健康。”
很顯然,她不想留下太多的遺憾,思考了太多生死的問題,也看到了太多生死的畫面,她便不再畏懼死亡了,只求能夠在有生之年再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家人直到現在都沒有告訴她病情的真相,但她自己豈會不知。剛開始,家人會央求醫生“腫瘤科”等字樣換去,但她可以從周圍人們的眼中猜到一切。她不再問什麽,甚至裝作一無所知,她也直到媽媽經常會在夜裡悄悄地哭泣,她真想好好安慰家人一番。
在這期間,他也給朋友們寫了一些信,告訴他們自己一切安好,萬勿擔心,在信中,他還告訴朋友們自己的寫作計劃。那些信到達朋友的手裡時,大家無不為她的勇氣與堅毅所動容,她在與病魔抗爭時所表現出的樂觀與豁達,可令任何一個憤世嫉俗之人汗顏。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