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子的思想深受西方啟蒙學者的影響,特別是狄德羅的思想。他認為一名作家,其使命是追求進步、真理與美德。他也曾深入研究過赫爾德等人的民族文學理論。由於他把絕大多數的時間與精力都投入文學理論的研究與探討之上,加上不斷的應酬以及來自周曉芸的疾病所帶來的打擊,使得他長久以來都沒能完成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而對於一名志在民族文學革新的作家而言,如果不能創作出震動文壇的作品,或者與他志同道合的人們沒能沒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就猶如一支出征的軍隊缺少一面旗幟。當然,他們中的很多人都能寫出優秀的小說、散文和詩歌,但沒有一部是振聾發聵的。或許正是由於這樣的原因,又或許是因為一系列的時代、社會原因,讓很多人看到革新無望,遂漸漸退出。
《雲嶺》雜志在經歷了最初的繁榮之後,逐漸遭到主流報刊與雜志的排擠,到而今經營慘淡。理想雖然崇高,但是青年人卻不得不為自己的飯碗而犯愁。於是,很多人懷著不舍的心情離開了何秋子,投入到了市場經濟的大潮之中。臨行前,他們還會鼓勵他不要放棄,相信他能取得成功,只是他們都不敢看何秋子的雙眼。何秋子目送著這些曾與他朝夕相處、並肩奮戰過的戰友,心中升起無限的惆悵之情。
他知道,一切已經無可挽回,未來也許再也沒有機會與條件開展這樣的運動。但是,他不會像那些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樣尋死覓活。他很平靜,對於這次失敗,他做了認真的分析,分析了社會,也分析了自己。痛定思痛,不失為一個好男兒。何秋子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如果事情的發展沒能達到他最初的預期,縱使能有所收獲,他依然會萬分失望,跟別提這次的失敗與他的追求有著天壤之別。當然,也有一些忠誠的的鬥士願意留下來,與他並肩作戰,他們要以行動告訴他,他們的事業還沒有結束,那把光明的火焰還在燃燒。
但是他輕輕地搖搖頭,安慰他們道:“朋友們,我知道你們的心情,我和你們一樣,當然不願意放棄,但是,我們得接受現實,一腔熱血並不能改變什麽,縱使你們所有人都留下來,也於事無補。社會進步太快,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想,也比我們的行動快多了。如果你們依舊忠於自己的信念,始終追求進步、真理與美德,崇尚正義,那麽,就應當更多地投身於社會的各個行列之中,參與到社會生活之中,讓自己的聲音在各個行業中響起,讓自己的生命在各個領域放出光芒。至於我自己,文學是我不變的追求,在往後的日子,我會努力創作。也許,只有安靜的生活才能帶給我不一樣的靈感,也更能促使我寫出一些像樣的東西。”
“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將是我生命中難珍貴回憶,感謝你們陪我走過了這段旅程。但遺憾的是,我沒能寫出好的作品。我很開心有你們這樣一群充滿熱情的青年和我共事,你們的生活和經歷,你們的理想和品格,深深地感染著我,這些將是我在未來創作中取之不盡的材料,也將是我人生旅途中珍貴的財富。你們都胸懷天下,抱有崇高的理想,我是多麽希望能夠與你們一起並肩戰鬥下去啊。那樣,我會覺得自己的生命永遠在燃燒。可是,現實告訴我們,每一個人都應當到社會中多走走。跟著我只會讓你們受累,會斷送你們的大好前程,你們應該擁有不一樣的天地。所以,再見吧,我最親愛的朋友們!”
他送別了最後一批人,最後陪在他身邊的,是吳天昊、秦儀、陳孟凡和顧婷。何秋子回過頭靜靜地望著《雲嶺》社館,回憶起那一個個難忘的日子,現在,他變得一無所有了。他的那些敵人這下卻高興得手舞足蹈,除了在報刊上諷刺外,有人甚至以可憐的話語侮辱他。他沒有回擊,沒有說一句話。
而今對於何秋子和他的朋友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無疑是周曉芸的健康問題。她時常來信,在信中也會提及自己的病情,她非常樂觀,希望朋友們不要太擔心。何秋子已經失業了,繼續留下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他決定南下,一來陪伴自己一直鍾愛的女孩,而來則為自己的創作尋找一些改革開放的素材。
他來到廣東,特意繞行經過深圳,發現這裡處處沐浴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之中,改革的大軍正昂首前行,推動著這個國家向著一個嶄新的時代邁進。他看著這一切,在讚歎之余,也暗暗地問自己:“為什麽我自己的‘改革’就不能像這般順暢呢?”
再一次見到周曉芸,何秋子幾乎認不出她來,她憔悴得猶如一朵即將凋零的玫瑰,多次的化療已奪去了她美麗的容顏和青春的年華。
曉芸的媽媽告訴何秋子:“她一心撲在寫書上,經常半夜不睡覺,這加速了她病情的惡化,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勸勸她。”
何秋子發現,她那頂秀麗的長發如今已不複存在,清澈的雙眼也變成了渾濁的死水,曾經的傾城之貌已經雲散煙消。這是多麽殘忍與痛心之事。
曉芸的媽媽如今不會在病床前放鏡子,她擔心女兒會難以接受如今的模樣。不過,曉芸已經不在乎自己的容貌,當然,她忙於自己的事情,也就無暇顧及自己的容顏。得知何秋子前來看她,她非常開心,把寫好的文字給他看。他坐在床邊,讀著一行行的文字,那可都是凝聚著一個與病魔抗爭的女孩的心血的話語啊。每一個字,都直擊何秋子的心靈,可謂一字一淚。
她興奮地告訴何秋子:“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寫完了,到時,我也總算可以為‘前進會’貢獻自己的一份力了。”
何秋子點了點頭,他不敢告訴她:一切都已經結束。而他最大的願想,便是曉芸可以枯木逢春,重獲生機。後來,天昊一行人也來到曉芸身邊,他們知道屬於曉芸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因而,他們都希望能陪伴她走完最後一程。他們到來的時候,何秋子為曉芸端藥送水的畫面映入眾人心中。吳天昊明白,曉芸的身邊,有一個真正愛她的人,這個人在靈魂深處實現了與她的水乳交融,也許,這是自己所難以企及的。
後來,曉芸從一張廢棄的報紙上讀到了“前進會”解散的消息,此時,她的作品已經到了收尾階段,而她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臨死前,她央求爸爸道:“我希望這本書可以出版,這也算是我在這世上走過一回的見證,但是,我希望手稿可以埋葬在我的身邊,不然,在另外一個世界我會孤獨的。”爸爸含淚點頭。
她還強打精神與家人和朋友們一一告別,媽媽和顧婷已經泣不成聲,何秋子、吳天昊和陳孟凡也流下了眼淚。直到這一刻,他們仍然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
兩天后,她走了,嘴角帶著微笑,那個如春日的陽光一樣溫暖的微笑!
何秋子忍住悲痛,打電話到北京,告訴朋友們這一噩耗,那些一直以來始終關心曉芸的人,都泣不成聲。他告訴大家:“她走時很安詳,她在自己生命最後的日子裡,並沒有留下任何遺憾,她托我轉告大家,不要為她難過,這是她的歸宿,她並不為自己悲傷,她到臨終前,還擔心我們為她太過傷心……”說著說著,他自己也哭了起來。
幾天后,在曉芸的學校,同學們自發地為她舉行了一場追悼會,很多老師和外校的學生都參加了,她最親愛的那些朋友們一一發了言。大家依舊沉浸在悲痛之中,直到追悼會結束,很多人才中走出。對於萍水相逢的人而言,追悼會過後,他們與曉芸也就徹底地告別,重新步入正常的生活軌道之中,慢慢將她遺忘。只有那麽幾個人,願意默默地背負心靈的枷鎖,在痛苦中前行,因為她長存於他們的心間。
吳天昊時常會夢中驚醒,他不止一次地夢到童年時代的曉芸與自己,還有那顆參天大樹和奔流不止的小溪……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