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如今,吳振宏與陳孟凡之間,已經建立了一種非凡的感情,根深蒂固、牢不可破。他們已經能夠讀懂彼此的心聲。這與其說是一種忘年之交,不如說是一種濃濃的親情,雖然難及吳振宏與吳天昊之間的父子之情。
陳孟凡已經知道了吳振宏的想法,他一定要說服這位固執的父親。他走過去,如從前一樣,蹲在吳振宏面前,詢問他的身體狀況和生活起居,漸漸地步入主題。
吳振宏依然堅持己見,他說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是天昊最好的的朋友,但這樣的機會萬萬不可錯過,一旦錯過,將影響你的整個人生。我是過來人,相信我,過了這幾年,人生再難重新來過,我不想讓天昊成為那樣的罪人。”
陳孟凡說道:“您錯了,這種機會對於天昊也許真的會一去不複返,可對於我來說,卻不是這樣。我大可厚著臉皮去求爸爸,往後無論我去哪裡,他都會應允的。”
“別傻了,孩子,我知道你不會這樣做的。我很了解你,你寧願自己一事無成,也不會一而再地向你的父親低頭。況且,如果他知道你把機會讓給了天昊,他會作何感想。你與你的弟弟關系並不好,反而與天昊這樣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情同手足,他肯定難以忍受。而且,他已經幫過天昊一次,再不會出手,我對他再了解不過。”
陳孟凡反駁道:“我很難理解,為什麽在這件事情上您會如此固執,您自己也承認我和天昊情同手足,那麽我們兩人誰去又有什麽關系呢?天昊比我更需要這次機會。這次機會不僅屬於他,也屬於您。我難道會帶著這麽沉重的負擔,心安理得地去學習嗎?天昊救過我們兄弟倆的命,他自己卻失去了親愛的妹妹,他為我做出了如此重大的犧牲,難道就不能讓我為他奉獻一次嗎?假如沒有天昊,我又豈能在此大言不慚地談論自己的前途。”
他見吳振宏沒有說話,繼續說道,“您雖然不幸失明了,但是您心裡比誰都清楚,在今日的中國,要在美術領域有所成就,難於登天,天昊沒有背景,難以被同行和社會認可。中國繪畫藝術的精髓已經隱藏在歷史的斷壁殘垣之中,鮮有人能夠挖掘。天昊的風格趨向於西洋畫派,所以他如果留下來,就必須舍己之長,這樣的結果只會讓他一事無成。而我卻不同,我父親有廣闊的人際資源,無論如何,他都會為我謀到一份體面的工作。音樂不同於美術,我有一種預感,中國將迎來音樂上的一個春天,而留在國內發掘民族音樂,一直是我的理想。我說這麽多,只是想告訴您,與其讓我們都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踽踽前行,還不如讓我們在適合自己的天地間自由發展。”
吳振宏沉默良久,才沉重地說道:“既然你這麽說了,我還能說什麽呢,未來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我本不該乾預,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考慮清楚,不要為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
“您放心,我們都已經考慮得再清楚不過,就等您這句話了。”陳孟凡非常激動,他覺得自己剛剛做成了一件大事。
吳振宏向天昊招手道:“還不快來道聲謝,你要永遠記住孟凡對你的好啊!”
吳天昊的眼眶早已濕潤,在吳振宏的面前,兩位最好的朋友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雖然陳孟凡將吳振宏稱為“最後一關”,但若想瞞住自己的父母,還有非常關鍵的一關,那就是自己的弟弟陳國威。因為陳祖銘曾經說過,當他留學之後,弟弟將負責自己的一應費用。他準備將實情告知弟弟,因為只有弟弟的幫助,他的計劃才能成功。這樣做也有較大的風險,假若弟弟蠻橫起來,那麽一切都可能會泡湯。不過,他手裡也有一個籌碼:吳天昊曾救過陳國威的命,他不會置之不顧。況且,無論是誰出國留學對於陳國威而言都沒有任何影響,陳孟凡已經不可能動搖弟弟接任家族事業的地位。
他約弟弟出來吃飯,弟弟欣然答應。
兄弟倆寒暄了一陣,陳國威說道:“早就想請你吃個飯,一來祝賀你已順利完成學業,二來則打算為你餞行。但是苦於抽不開身,你也知道,我開始學習經商了。”
“國威,你不用為我準備餞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國內。”
“留下來,我沒聽錯吧?”
“不錯!”
“留下也好,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出國有什麽好。最好是把你的音樂也扔了,咱們兄弟聯手,共同經商,必能成為爸爸的左膀右臂。未來的中國,將是商人的天下,你搞音樂是不會有什麽出息的。”
“國威,說實在的,我縱使留下來,也不會參與到公司的業務中來,我拙於經商,更不善於經營人際往來,我若參與進來,反倒會成為你們的累贅。我留下的事,不想讓爸爸知道,我希望你能為我隱瞞此事。”
“為什麽?”陳國威抿了一口陳年拉菲,悠然問道。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想求你一件事。”
“兄弟之間,還用求嗎?有什麽事你就說吧。”陳國威用潔白的手帕擦了一下嘴角。
“這件事涉及到另外一個人,你也認識他,吳天昊。”
“他呀!”陳國威的臉上充滿了鄙夷和不懈。
陳孟凡將整件事情的始末,以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當然,他沒有再拿出自己的那套文藝理論的說詞。
聽完哥哥的陳述,陳國威不置可否,他說:“這是你們之間的事,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把這件事告訴你,一來是希望你能替我保密,二來嘛……”陳孟凡不好意思往下所了,“爸爸不是說我出國出國後的費用由你負責,所以……”
“所以什麽?”
“那些錢往後你能不能按時轉給我,我再轉給他,等我有錢了,會還給你的。”
“哥哥,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就是太仁慈了,他值得你這樣付出嗎?本來這種事我是不該多嘴的,但是我實在看不下去,你的婦人之仁總有一天會害了你。也許你又要把你那套理論搬出來訓誡我,說什麽他救了我們兄弟倆的命,拜托,報答的方式可不止這一種,他無意間救了我們,難道我們就要一輩子背負這個道德的枷鎖嗎?”
“你不懂!”
“不懂什麽?”
“總之,我心意已決,你能幫為兄的這個忙嗎?”
陳國威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道:“要是換成別人,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可是換成他嘛……”
“換成他就沒戲了是嗎?”陳孟凡終於發作了,他猛地站了起來,甩手往外走去。
陳國威慌忙把哥哥拉回,好言相勸道:“稍安勿躁,哥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耐心了,我又沒說不幫,你先坐下好嗎?”
陳孟凡雖然坐了回去,但是他上身挺直,把頭扭向一邊,不願看弟弟一眼。
陳國威繼續說道:“我說過, 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會插手,我只是對你的做法感到遺憾。你所說的這一切,我會照辦,誰叫你是我的哥哥呢?”
陳孟凡的怒氣消散了,他的臉上又現出長著的慈愛,說道:“這麽說來,你是願意幫我了!你放心,只要我能自食其力了,就不會讓你匯錢了。”
陳國威點了點頭,問道:“他頂你去留學了,你怎麽辦,今後有什麽打算?”
“我自有生存之道,只是媽媽那邊,就拜托你照顧了,她太孤獨了,需要有人陪伴。”
“這個你放心,你即使不說,我也會盡到兒子的職責。爸爸對你留學本來不抱什麽期望,他只是希望你能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你本來可以跟他們說實話的,但我也知道你的難處,所以,往後無論遇到什麽難處,別忘了我們,家人才是你最終的依靠。”
兄弟倆分開後,陳孟凡還在想:弟弟和以前比起來已成熟不少,至少,比自己預想的要好多了。歲月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