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衝搭上他手腕,體內先天一氣往山神體內探去,那黑氣見有異種侵入,往那一衝,化作一條黑色小蛇,嘶嘶吐舌,向著李玄衝那口先天一氣猛咬下去。
李玄衝隻覺得先天一氣被撞的一退,正要反擊,瞧見兩氣在山神體內糾纏,童海面上越發暗沉,氣息孱弱奄奄一息,隻得暫時退去。
未待李玄衝說話,童海面色一肅,強打精神,體內有渾厚金光生出,聲音沉穩了下來,對他言道:“我剩下時間不多,你要仔細聽著……前不久來了兩個妖道,使得一手汙毒神通,搶走了我手裡的元丹。他們以為黑毒入體我必死無疑,在我面前泄露謀算,將要對你不利!我知你當日求得真血外藥,是要尋突破之機,定然不會走太遠,所以在此處探查,終於搶在他們前頭……”
頓了頓,神色萎靡了三分,看著李玄衝,面色慘然道:“當日地水衝天,我蒙你恩情,欠你一條命,現在還上了,我們兩不相欠!”
童海言罷,似是了卻了一樁心願,精氣消去大半,回光返照之相以至,身形劇烈顫抖,體內那口黑氣隱隱就要鎮壓不住,馬上便要破體而出。
彌留之際,這位先前很是瞧不起凡人的野神,大笑道:“沒想到我活了這麽多年,甲子歲月全活到狗身上了。你說的很對,凡人不可悲也不渺小,某家要是有來世,定要做個護佑山民平安的好神!”
“李少俠,青山不改……綠水……”童海身形漸漸淡去,卻不以為意思,虛弱之中勢若豪邁的向李玄衝拱起手。
“綠水個屁,給我死回來!”李玄衝輕罵一聲,自懷中拿出一枚透著清氣的丹丸,一手撐開大漢嘴巴丟了進去,將他後半段話壓了回去。
童海先是驚疑,而後再是感動夾雜著敬佩,最後再灑然一笑,運使山神職柄,調動全身神力,全力運化那枚丹丸所帶來的磅礴藥力。
鯤元丹,以百味靈草為輔,以地海靈種赤鯤魚一身精華為主,以俗世陽火焚盡其中陰氣,;歷時七天得陰轉陽,卻有暗含一道玄妙陰氣,陰陽調和大補無雙,對神魂一類物事最有裨益。
林妙依食一枚元丹,即能由虛轉實,回復巔峰;再食第二枚,已能立於日頭暴曬之下而無損分毫,可見其效用之強。
得了這枚寶貴的元丹相助,百舸峰野神一身暗淡神光再煥新顏,起先虛弱飄忽的身形,仿佛種下一根定海神針,變得凝實異常。那身盡碎的銅甲,轟然碎去,殘存之氣與元丹靈力相合,化作一身貼合於形的金色大袍,動靜之間有暗金之色流轉千回。
仿佛脫胎換骨一樣的野神,輕喝一聲,兩耳雙眼鼻竅,一團黑煙被攪碎成黑灰,噴薄而出。
李玄衝含笑望去,此尊野神面目威嚴,眼神動作之間有金光閃耀,明白他不僅起死還生,更破了原先境界,將來再有山中信民虔誠跪拜,為其修築神廟,縱然沒有統禦一洲山水正神的上神敕封,此尊野神亦能入主百舸峰山神之位。
沉入境界攀升快意中的童海,回轉過神,朝李玄衝額頭觸地重重一拜。李玄衝輕靈一閃,避過了這等大禮,打趣道:“你可別拜我,我這枚元丹可是有條件的。”
童海起過身來,面色一肅,豪邁道:“縱然粉身碎骨,也要一全恩人之請。”
李玄衝無趣的擺擺手,“破了境界怎麽就變了一個人?說話文縐縐的,以前那股不要臉的勁呢?”
他說的是之前童海與胭脂竹於人前苟合的事,
卻不料山神想岔,以為他不滿自己之前對凡人的鄙夷,沉聲道:“以前犯下蠢事,某家定會藏在心裡,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恩公教誨。” “差不多可以了啊。”李玄衝笑罵一聲,錘了一把野神胸口,卻被其體內自行運轉的神力震退,拳頭作痛。心中驚訝元丹之妙,剛才還半死不活的人,吞下元丹,立馬生龍活虎不說,還能破了境界。
“恩公為什麽要救我?”童海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李玄衝正色道:“你剛才所言,要是活了過來,就當個護佑山民的好神,可是算數?”
童海想到之前那位老農的質樸真情,斬釘截鐵道:“我要食言,天打雷劈!”
“那不就得了。浪神回頭金不換,要救。”
“可是……元丹貴重……”
“貴重個屁。你之金銀我之糟糠,一顆元丹換回一位好漢,我覺得值。”
他斜著眼,看向呆呆發怔的山神,反問道:“怎麽的?你覺得你自己不值一顆元丹?我說你值就是值!”
童海一個糙漢子,別人對他恩情如何,自然會記在心裡,見李玄衝不想他再提,也就作罷。他想起了什麽,冷聲道:“那兩個妖道絕想不到,我能逃過劫難不死……如今某家破了境界,遇不著他們還好,來了一定要讓他們嘗嘗某家手段!”
李玄衝聽得面色一凝,言道:“這兩人何方神聖,怎麽會知道你我手中有元丹……莫非是?”
童海冷聲道:“還能有誰?知道元丹消息的,除了你我兩人,只剩元尺門與臭婆娘。兩個妖道以為我必死無疑,透露了很多消息,臭婆娘所在的那片竹林,全數拔根而倒,如果不是她自己寧肯舍了半數根基也要陷害我等,那就是元尺門的人管不住嘴巴,泄露了元丹消息。”
童海回憶之前,將那兩名妖道所泄機密細細講給李玄衝聽。書生知曉全情後,雙目一凝,冷冷道:“為求賀禮強取豪奪,好生無恥!”。
原來,這兩名妖道為了籌集煉毒宗宗主之徒的賀禮,親自下山爭搶元丹。童海雖為神祇之身,本事卻是不濟,自知在兩人面前走不過幾個回合,為保全自身咬牙認下,與兩名妖道立下獻丹求平安的君子之約,將元丹雙手奉出。
結果兩名妖道得了元丹,還是不肯依約放過山神,當面毀了之前立下的口頭約定,起了法力將其金身打碎。再後來,山中老農看見山神神像有損,虔誠以待,得了眾多香火願力救治的童海,趕來報信。
童海咬牙切齒,又想到對方來頭甚大,憂心忡忡:“煉毒宗勢力龐雜,宗門盟主極為護短,兩名妖道為她姘頭靈罡機緣而來,先不說能否敵過這兩人,就是僥幸拿下了,也是棘手。”
李玄衝閉目思索,元丹他萬萬不肯給出去,對方行事如此霸道惡毒,就算給出去了後果也難說,索性一拚。
他不是此地人氏,打殺了兩名妖道後脫身也容易。但童海身為百舸峰野神,不能輕易脫離此處地界。打殺了兩名妖道,走漏了風聲引來背後宗門,對山神童海,都是一樁大禍。
如何應對,需要仔細斟酌。
山神童海看他沉思,還以為書生生了退意,畢竟惹上一宗強橫仙門,沒有近憂必有遠患,思索再三,終是說了出來:“少俠有慮,某家代為行之即可,必不會讓少俠為這兩小兒惹禍上身。”
李玄衝卻是灑脫一笑,他轉目向山神,神色淡然道:“既然敵人要欺我,必以雷霆之勢殺之!”
……
山神報信的前一天,元尺山青空殿。
青空殿為元尺門議事機要之地,廳堂之上掛著幾幅道人畫像,均為元尺門歷代祖師遺顏。
廳堂首座前,柳延煦靜坐品茗。他至今已有百歲高齡,壽元將盡時得了一樁機緣,以千年青甲老龜煉成元丹,借助藥力成就靈罡之境。
靈罡境修士得壽三百,柳延煦年事已高,仙去之後,同樣會有後輩弟子繪製他身前畫像,掛於殿中,受後人瞻仰。
本來這枚元丹即便煉成了,也不應由他這位壽數將盡的腐朽老頭所得,奈何當時山門人丁凋零青黃不接,只有他一人能一窺上境,當時的掌門,也就是柳延煦的恩師力排眾議,將元丹留給了柳延煦。
柳延煦入了靈罡不久,恩師坐化,一人挑起了元尺門的中興重擔。山門在他手中延續至今,雖說遠遠比不上巔峰之時,卻還算人丁漸豐。
世人只知道山上仙門好風光,卻不知不得正統清傳的旁門小派,能延續百載已是難得。這其中原因,以靈氣為首的外物佔了九成九。
修士到了走脈境巔峰,破了天關,自會開始溝通天地靈氣,求取上境。但九州天地除了那些仙門大教與洞天福地外,靈氣已受塵世百世沉淪,沾染上了凡俗欲念。此等欲念無形無相,附著與靈氣之中,被修士納入體內行走周天,自然會沉澱下來。
久而久之,便會影響修士性情,再加上沒有上乘法門指明道途,沒有名師耳提面命護佑不失,沒有足數機緣外物叩開死關,旁門小派修士內劫暗釀,外物窘缺,遲早會因此招來禍事。
柳延煦時刻不忘恩師坐化前,對他的叮嚀囑咐,自此將個人榮辱拋於身後,自家山門延續位列第一。之前那兩位煉毒宗來人,咄咄逼人,他也盡數忍了。他只求,等自家過得百年日子後,能將元尺門安穩交付於下任掌教之手,不負老師尊愛之恩。
柳延煦放下茶杯,望向大殿之外眾多弟子圍著觀遷道人說話,他耳目機敏,隱隱約約聽到的,全是議論掌門會如何處置剩下的那枚元丹。
其中多數心機不淨者,溜須拍馬,言說元丹非傳功經師觀遷師兄莫屬,逗得小眼道人很是欣喜。無人談論昨日之辱,無人靜下心神修持道法,更無人關心重振山門,眼前所見俱是元丹。
柳延煦一聲長歎,壓下厭惡情緒,閉目養神。
他放下茶杯不久,青空殿外一陣風起,睜眼看去,原來是他的師侄駝元青到了。
“元青來了,過來飲茶。”柳延煦強打精神,招呼師侄。
駝元青沒有入座,而是揮動道袍,身後大門緊閉,將殿前廣場眾多弟子的窺探目光擋下。
“我去的遲了,永川谷下竹林根根全倒,那婦人自廢根基,棄了本體竹林而去。此婦性情惡毒,不殺難消我恨!”駝元青面目含霜道。
他發現竹林空無一物後,特意在那逗留了一會。不久之後兩名煉毒宗妖道出現,發現此處人去林空,商量了下便衝著童海與李玄衝兩人去了。
不是煉毒宗來人所為,那只能是胭脂竹對得丹之事心懷怨恨,寧可舍去半數根基不要,也要通風報信,將消息告訴外人,借此來惡心他們三方。
心性之惡毒陰損,行事之果斷決絕,讓駝元青又恨又懼,心中情緒百般難明。知曉了此中因果的元尺山掌門不為所動,將茶茗泡好,遞給駝元青。
駝元青接過茶杯,沉聲道:“胭脂竹行事惡毒,為我山門招來大禍!煉毒宗之人一旦抓了那兩人,逼問出我手中元丹數量,只怕到時會上門問罪。師叔,不如我們就此下山,將那兩名妖物打殺了!到時沒了活口,煉毒宗行事再霸道,沒人對質,它們能拿我如何?”
柳延煦不言語,他自顧自的道:“而且姓李的未必好相與,不如我們坐山觀虎鬥,說不定能趁勢將元丹收入囊中。更可以趁勢,將屎盆子扣在他頭上,妖道背後之人找上門來,也有說法。”
駝元青信心滿滿道。他越想越覺得可行,此舉不僅能解宗門之禍,更能趁亂拿回妖道手中的元丹,一石二鳥之計!
“你我二人聯手足以。師叔以為如何?”
駝元青以為掌門定能同意, 沒想到柳延煦搖搖頭,“此舉異常冒險,走漏了風聲,大禍臨頭,於宗門傳承有大害。”
駝元青聞言生躁,壓著聲音道:“掌門維護宗門之心師侄明白,可要是那兩名道人拿下李玄衝,與之對質一二,知道我先前所言元丹數量有差,殺上門來如何處理?”
柳延煦回道:“此事即是由元丹而來,自由元丹而去。到時將元丹獻上,你我二人負荊請罪,想必煉毒宗看在元尺門為人道仙門的利害上,不會過於為難。”
撇了駝元青一眼,歎息道:“你先前不貪心,瞞下元丹之數,也不至於有此禍事纏身。”
駝元青面皮一紅,脖子上冒出青筋,大聲道:“我如此做,反倒成了此事禍首?元丹神妙掌門心中有數,有了它,宗門之中再多出一尊靈罡高手,可保山門百年興旺!”
“宗門興旺不一定要苦求外物。”
“掌門倒是與我說說,不求外物,難道靠外面那群酒囊飯袋?門下三十多位弟子,修道十年亦有,無一人能破天關!等我們百年之後入了黃土,元尺門也將成為煉毒宗之下又一破落山頭!”
駝元青一推茶盞,墜於地上哐當碎裂,“好比這杯茶盞!”
柳延煦閉上眼不理,輕聲言道:“我身負恩師囑咐,這等冒險之舉我不能為之。”
“迂腐!”駝元青隻身離去,頭也不回道:“既然掌門老爺惜尊,那便由我一人行之,出了差錯,我自一人承擔!”
獨留柳延煦一人,目視青空殿上列位師祖掛像,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