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後,東勝神州,冥川大澤。
一位少年書生負笈前行,他手執一根長有丈許的竹子,小心翼翼往前方泥地裡一插,探明深淺之後再向前行,在他身後留下深淺不一泛著泥水的腳印。
此處大澤處處布滿深淺不一的暗坑,一旦稍有不慎,踏入其中,土泥裹攘之下生出纏人巨力,便會被拉入其中遭沼澤濕土掩埋,生生悶死在其中。除此之外,此處地界多生毒蟲怪魚,更有沼澤巨蟒穿行,伺機而動取人性命。
這裡殘留著早先農人所留地埂,應是先前生活於此地的山野鄉民所留,隻是不知因何緣故,這少年行了許久並未見到半點人影。
他走到地埂之上,這裡土質稍硬,可暫做歇腳。少年從行囊中取出水壺飲下數口,眺望遠處雲煙縹緲之中的一座入雲高山,喃喃自語道:“望山跑死馬,隻怕還需走上半月時光。”
日落西山,少年瞧見日光漸漸要暗下去,自行囊之中又拿出十數張畫有朱紅道紋的符,布置在周身一丈距離,約莫是按照高人指點的玄妙陣勢依次擺放,隨著陣勢漸成,符頓起清光,將他罩在其中。
“命種之禍,遺禍無窮,此去必定要拜入仙門,求取法門取出命種。”少年喃喃自語,正是被猥瑣老道救下之人,書生李玄衝。
他布置完符陣,在地埂之上盤腿而坐,入定其中。
隨著日頭完全沉下去,太陰星爬上天幕,他周身邊上生出一團白霧。這團白霧淡薄卻能遮掩視線。時至子時,陰氣正濃之際,在他周身的白霧中忽然生出一陣怪異低吼。
這低吼聲不似人聲,反倒像是野獸邪怪之屬一類的怪聲,低沉而嘶啞,猶如金紙擦銅,嘶嘶入耳。
隻聽這怪聲慢唱道:
紅妝俏,女衣瘦,梳頭作妝正西樓;
心兒黑,眼兒紅,回首郎君掛在梁;
郎君亡,新娘故,鳩佔鵲巢換新顏;
新人主,舊人客,過此不識枕邊人……
這怪聲低吟淺哼,言語之中多生戲謔,慢悠悠的李玄衝周邊晃蕩。怪聲時遠時近,最近之處猶在耳邊,仿若人近在咫尺與書生對答。
李玄衝也不睜眼去看,緊守心神,對怪聲置若罔聞。
那怪聲哀怨不已,泣聲低吼起來。
隨怪聲怒吼,那身影越發急躁,在李玄衝身邊亂走,好幾次與書生擦身而過。那怪物所到之處,草木盡皆枯萎,地皮之上生出朵朵黑印,形似人臉。
幸好李玄衝身邊有符陣勢相護,怪物行至他身邊時,被符之力所迷,變轉方向猶不自知。不過這怪物隻要明白過來,或者一通亂竄,終歸有可能會碰到李玄衝,屆時……
隨著子時過去,那怪聲平落下去,再不見有聲音傳出。
李玄衝靜守心神,耐心等待時辰過去,危機真正解除後,便起身拿起周邊符。
他低頭一看,手上符靈光越發黯淡,他還記著三個月前猥瑣老道將此物交給他時,其中靈光豐蘊,更能抵擋住命種之主化身衝撞,到如今剩下些許靈光,再也抵不住那怪物衝擊,隻能迷惑其人靈覺,賭的是運氣,不會被其人親手抓到。
書生將符小心珍藏好,望向身後大澤,歎了口氣。
就在三月前,猥瑣老道那天將李玄衝救下,便將護身符交到他手上,在李玄衝得建議下,又順勢救下其余被掠至古宅之中的眾人。
眾人知曉其中原委後,各自有所盤算,
有人背後有高人撐腰,便急匆匆的找其庇護;有人在凡間王朝身處要職,便回了朝中稟明因果;有人家財萬貫,便雇傭眾多護院閉宅不出,暫避大禍。 而剩下無權無勢亦無財之人,與李玄衝一同上路,來此處冥川大澤之中求取仙緣,期望得到仙門護佑,免去災禍。
其余諸人他不知後向,但與他同行之人,來時共計有六人,此時已全部亡了。有的是耐受不住恐懼,被每夜子時準時出現的怪物抓住生生吞吃;有的則是經受不住一路上的折騰,被山間野獸與險惡地勢取了性命。
唯有李玄衝一人,憑著過人的膽識,與自幼便在窮苦生活中磨出的好底子撐了過來。隻是,依照現有趨勢來看,他所依仗的救命符靈性漸失,已經是撐不住他去到目的地,沒了救命之物護身,李玄衝還能活過幾日?
他借著月光斜照,依稀辨明那座高山去路,站起身子便要繼續趕路。時不我待,唯有盡力趕路,方能在符靈性盡失前,求得一線生機。
夜路難行,他隻有撐著竹竿小心摸索前進。
“那怪物走了嗎?”他行進間,身後行囊中忽然冒出一位俏麗身影,大紅衣袍在黑夜之中依舊顯眼,來者形體虛無,正是老宅女鬼林妙依。
“走了。”書生作答,又言道:“林姑娘,不若我在此處找個合適的地界,將你骨灰放置,你也好有個安身去處。”
“你這是要趕我走嗎……嗚嗚,小書生我不要走……”女鬼飄忽在半空,忽然啜泣起來。
知曉形勢越發不好的李玄衝,沒有如往時一般寬慰她,而是肅道:“符靈光漸失,很快護不住我了。到時我亡了事小,連累你事大,每每想到此處,心裡總是過意不去。”
“不,我不走。你別忘了,這一路上我可是幫你了好多忙,沒有我在,你早就被山上野獸叼走了!”林妙依卻是不依著他,俏聲反駁道。
“林姑娘守夜有功,教訓的是……”李玄衝無奈搖頭,既然林妙依有打算,他也不強求,埋頭仔細辨認去路,盡快趕路。
冥川大澤地勢極為險惡,看似一片坦途的水澤之地,暗藏無數能陷人於無聲的窪洞。李玄衝抬手戳去,竹竿落入水澤之中,噗一下沉入半丈有余。
竹竿下落,他身子也跟著彎了下去。手上使勁想要拿起竹竿之時,發現使足了勁卻怎麽也拉不動竹竿,好似被水澤坑洞之下什麽物事勾住,不能動彈。
他正要發力拔出,面色忽然一變,只見眼前一片暗灰水澤上,噗噗冒出泥泡,地面泥水裂開間,露出深藏於泥水之下兩尺有余的兩隻詭異豎瞳,正一瞬不瞬的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