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乘上仙鶴向正東飛去,也不知行了多少距離,在靠近凡間人世前,仙鶴縱身下落將他放下。機緣一事最怕強求,若是再由得仙鶴將他送去地龍翻身之地,隻怕自身就算與寶物有緣,也會因此生出變化來,隻得由此落地,由他一人繼續前行。
在深山老林處行走,李玄衝輕車熟路。自小雙親亡故,入山大柴采藥狩獵早已是家常便飯,諸般山中行路忌諱心中有數,加上他又練成了內氣,走了數日腳程不停,離得世人聚居之所越來越近。
“前面有螢火閃爍,莫非是來到了世人聚居之城?”李玄衝抬頭望去,忽然瞧見山林不遠處有萬家燈火,向著那處人間煙火行去。
未過多時,前方出現一座小城,城牆不過一丈高,鋸齒似的城坨間開了一道供車馬行人出入的大門,城門上頭高高掛著“梳靈”二字。
李玄衝眯眼看去,卻是看出這小城的不妥:別家高城不說有官兵把守大門,城頭上也會有甲士遊巡,怎的眼前這座小城大門冷清,不見有官家巡察,就連那行人一個也無?
他生了好奇,在這裡遠望看不出個所以然,便動了身往城門走去。這一挪步,入了小城,前頭景象越發清晰,市井商家掛牌林立的街上,冷冷清清,左右兩排店宅門窗緊閉,冷冽的怪風吹過市井小街,嗚嗚怪叫,更有怪異味道入得鼻間,令人直欲生吐。
再沿著街走,李玄衝總算見到一處開著的小店。這家酒肆小店門面雖小,卻五髒俱全,不僅有供過客討水喝的棚子,還有供人坐食的桌椅。
李玄衝往裡一探頭,高聲言道:“可是有店家在裡頭?”
“莫大聲,莫大聲!”酒肆裡頭急急忙忙走出一人,他神態緊張,看見李玄衝一個人杵在那裡不管去,左右探頭查看一番,方才回頭拉著書生進店。
李玄衝不明所以,暗中提氣以防暗算,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言道:“店家何以如此小心?”
那中年微胖的男子一愣,上下打眼一瞧,心道果然如此,一抹額頭冷汗,顫顫道:“讀書郎,你怕不是外面來的吧?快與我說說,城外頭可是有官兵盤查?”
李玄衝搖頭,店家當即歡喜,轉頭向酒肆門房後一喚:“婆娘快些兒出來,咱收拾收拾東西,離開這個鬼地方!”
隨他言語,自酒肆遮篷後面冒出一張婦人麻臉,眸光一閃,複又遲疑道:“外頭要是有官老爺查著,被抓住了怎麽辦?”
“爹,娘,我們要去哪?”婦人腰下又探出一張小臉,七八歲的小童睜著黝黑眸子疑問。
“寶貝兒乖,隨你娘親收拾東西,我們即刻就動身。”店家喚道,娘兩看他既然做了決定,隻得聽從,回進屋裡收拾東西去。
李玄衝發蒙間,那店家看他不知內情的模樣,心裡一軟,湊近他耳邊小聲道:“這城裡來了妖物,讀書郎你趕緊離去,莫要送了性命!”
書生睜大眼,奇道:“怎的我遠處看到這裡萬家燈火,到您嘴裡卻成了有妖物入城?”
他入城之前,明明看見有萬家燈火籠罩,何為到近了,這店家卻說有妖物侵入?
店家看他不信,頓時急了,耳根發紅爭辯道:“你看的萬家燈火,全是這裡的人家,被妖物點了天燈!他娘的,你沒有聞到外頭那股味道?”
李玄衝大驚,抓著店家的手,問道:“真當如此?真有妖物侵城,那此地城隍、文武兩廟供奉,均是殉難了?”
凡間百姓聚居之城,
一般會建有城隍文武三廟,長久誠心供奉,自會生出神靈,護佑凡城不被外邪所侵。 店家睜著雙眼上下打量他,怪聲道:“什麽城隍文廟?這裡管事的隻有官府一家,妖物一入城,他們全都投了敵,哪有心思管他人死活!”
李玄衝越發迷糊,還想再試著一問,那店家不耐煩了,急欲擺脫他:“如今外頭沒有官家盤查,還能逃出這鬼地方,讀書郎你莫要誤我!”
說完,急不可耐的小跑進裡屋,過得少頃,拽著自家婆娘兒子背著行囊從裡頭出來,看見李玄衝還未走去,楞道:“你還留在這裡做甚?罷了罷了,你要送死我不管,最後送你一句,此城水源被妖物下術,你若不想變成點天燈的用材,千萬不要飲用!”
他說罷,拉著自家老小往外頭跑去,一溜煙消失不見。
李玄衝眉頭深鎖,此城處處透著詭異,那店家所言不像說謊,應該有妖物入了城,隻是不知店家所說,官府投敵是如何個說法。他思量間,外頭又有吵鬧聲傳來,撲通一聲,之前已走的一家三口突然撞進酒肆,倒落在地。
店家撲倒在地,以身子護住他妻兒,口中大喊道:“官爺爺饒命,小人帶著妻兒外出走街,並非如官爺所想啊!”
刷的一聲,這昏暗酒肆之中亮起一道刀光,架在店家脖子前,自酒肆外頭步入一人,身穿甲衣的官差,惡聲惡氣道:“你拿著行裝攜著妻兒出去走街,當我傻了不成?”
他未瞧見酒肆裡頭還藏著一位書生,轉而對身後的同僚喝道:“拿出仙水來,讓他們三人當場飲下!”
“饒命啊官爺……饒命啊!”店家嘴上討繞,被那甲衣穿扮的官差一踹,複又倒地不起。
官差冷笑道:“我梳靈百姓人人渴求而不得的仙水,你不想喝?你這行徑,是對仙師的大不敬!”
官差旁邊的人勸道:“不要一時糊塗。仙水能治百病強體魄,你喝了仙水,仙師自然會賜你等無上妙境。”
那店家不住的咬牙,紅了眼睛:“官老爺行行好,放過我的妻兒,我願服下仙水!”
他哐哐哐接著三個響頭落下,砸得額頭直冒血,依舊不停止,半直起身來,單手護住自家妻兒。他妻兒哪曾見過如此場面?先是一呆,隨即哭嚎起來,與那店家一同叩拜,狀若淒慘。
官差之中有人動了惻隱之心,遲疑道:“副統領,不如放過這一家子?”
“放個屁!仙師布下的人頭數我們足足差了兩成,不抓上他們三人頂缸,如何填補差額?還是說,你也想同這些人一般,被點天燈不成?”
出聲的那官差一滯,頓時不敢再出聲。
“不與他廢話,張開他嘴!”佩刀官差一做聲,身後走來一人,提著一壺茶水要往店家口中灌去。
店家被人以刀架著,不敢越雷霆半步,官差先叫他身旁妻子飲下茶水,輪到他七八歲的兒子時,他突然高聲叫了出來:“有人能頂我兒位置,官差大人放過他吧!”
官差停下手中動作,那店家見有一線生機,往書生所在篷子一指,哽咽道:“就在裡頭,有一讀書郎藏在裡頭!”
官差聞言,齊刷刷亮出身上佩刀,向篷子方向呼喝:“裡頭何人,還不現出身來見你爺爺!”
篷子忽然被挑開,走出一讀書郎,面目生的俊俏不說,行止之間自有一股灑脫氣質,讓人不禁暗道生的一副好皮囊。
那書生遙看店家,這男子偏轉過頭去,不願與他對上眼,蹭蹭蹭往前一挪,抱住當首那官差的大腿,泣道:“我家小童還未及冠,官差老爺放他一馬,讓這書生頂了缺漏!”
佩刀官差一眯眼,笑道:“幸好你妻子已飲了水,不然聽到你做此選擇,定不會與你乾休。”
店家苦楚,黯然頓首:“官爺慈悲,慈悲啊。”
“我可不曾說過,要放了你兒子。”那官差呵嗤一笑,又將手中茶水灌入小童口中,小童面目漲紅,待官差手腳撤去,伏倒在地,雙手抱著肚子,咳得眼淚鼻涕俱下,不住的叫喚。
店家紅了眼,死死盯著眼前之人,厲聲詛咒:“我就是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身邊有人忽然一動,吭吭哧哧怪聲響起,將他嚇了一跳。原是自家婆娘飲了仙水,雙目翻白,口生垂涎,肚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了起來。
這女的手腳並用站起身來,一搖一晃,左右挪步,向著酒肆外頭走去,路過官差身邊時,那群官爺齊齊一退,讓出條道來,不敢再看。
官差忽然想起此處還有一人還未受製,對身後諸人下令道:“拿下這人,仙水伺候!”
他話語未落,就聽見眼前那書生身影一晃,踩著桌椅落在他身前,提氣開聲,拳頭奔雷而至,一拳入腦,佩刀官差連手中長刀都未抬起,就被來人一拳打在額下眉際的要害穴位,頹然丟下手中長刀,口鼻冒血,無力倒了下去。
“好膽!”剩余四五名官差架起佩刀護在身前,此人看似弱不禁風,卻暗懷身手,自家副統領竟在一瞬之間就被放倒,遲疑著不敢當那出頭鳥。
店家此時見這書生替他殺了仇敵,抱著懷中小童叫好:“殺!壯士,殺了這些雜種!”
“這位好漢,不如你就此退去,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官差之中有人站出一步,商量道。
書生也不做聲,稍一提氣,血肉之身得了內氣奔走加持,自內裡生出一重重勁道,如狂浪拍岸,身形突然撞入對方人堆中,左右開弓,殺向敵人。
他拳腳雖然毫無章法,卻勝在力大勁足,加之身形矯健,又是以傷換傷的打法,一時間對方四五佩刀兵甲被他全數壓製。而後得了敵人配合破綻,又當場錘殺三人。
剩余二名官差嚇破了膽,手中佩刀砍在此人身上雖有建功,卻不見此人戰力有損,反而越戰越猛,拚著背負刀傷皮開肉綻,也要將敵人錘爆,端得凶悍似鬼。哐當一聲,他們兩人無心再戰,狂奔跑開。
那名書生根本不欲放虎歸山引來後患,抄起地上佩刀,狂追上去。酒肆店家睜大眼睛,看著那名書生在遠處手起刀落,將兩名討饒官兵梟首,白袍染了紅血,似梅花朵朵綴在衣上,複又走回酒肆之中。
李玄衝丟下手中刀劍,撕下酒肆門前布牌,將受傷之處纏了一纏,看向那名店家。被他目光一看,店家打了個寒顫,想要解釋,又無從說起,頹然垂下頭來:“壯士幫我報了死仇,妻兒一去,不勞好漢髒手,我自當引頸就戮。”
他怔然間,抱著自家孩兒,吟著搖籃曲,像是要哄孩子入睡。隻是這懷中小童,飲了仙水之後,嘔吐不止,隨即開始同他娘親一樣,雙目眼白漸漸往上翻,嘴唇紫黑,肚腹處漸漸鼓了起來。
李玄衝側目看去,隔著撐開的衣扣,還能瞧見肚皮上暗紅色的血管崢嶸,似有生命般一顫一顫的躍動。他冷聲道:“那仙水有毒?”
“毒?分明是妖術!隻要喝了下去,就會如我婆娘一樣,失了靈智神思不屬,肚皮鼓漲,自動走向那妖人起居所在!”店家回過神來,悵然言道。
李玄衝再問,他又再答,如此三言兩語,理清了此間脈絡:
此間地界名為梳靈,數月前來了一位道人。這位道人來之後,多次顯出不俗能耐,救人治病,行經布道,而後更有道人複生死人的傳言流出,道人最終有了仙師美譽。百姓尊他道法,又聽他說這城裡的城隍與文武三廟風水不好,易生出邪祟,聽信了他的話語,將原有三廟盡皆鏟平,又聚眾籌集銀兩,為道人塑金身立石像,百姓誠信參拜,倒也時常傳出有應願之事發生。
可惜好景不長,那道人仙師名號漸長,終於得了梳靈當權之人召喚,被尊為梳靈國師,這小小的梳靈城,也由此自封為一國,享國之綿運。
新登國主自認為國師是仙人下凡,自然對其百般信任。在國師建言下,造天子居所,鑄鎮國之器,行經布施仙水,攜萬民共享長生。
這仙水飲下去後,就會失去靈智,渾渾噩噩,肚皮鼓漲,自動走向城中一處地方。首例事件發生時,還有郎中把脈,疑似患者肚腹裡生了怪蟲,卻不知如何取出。再往後來,大家在無意中飲了城中水源,全數變作這類行屍之屬。
店家一家子做的是酒肆生意,所取用水源均是山中清泉,所以才在無意之中躲過一劫。本來他們並不知道此中原因為何,以為是鬧了邪祟,本欲出城躲避,又在將出之時遇上官家盤查,要路過的行人均飲下仙水,不然押入大牢以滋事犯上罪論處。
這家人隻好躲進了酒肆之中,未過得幾日,之前還與他們說著鄰裡八卦的左右街坊,均是成了行屍走肉,搖晃步向城正中去。店家也是膽大,悄悄尾隨,卻是看見了更加駭人的一幕。
“點天燈……這些人像糖葫蘆一樣,被人用長杆子竄起來,肚皮爆開露出血肉,有蚊蟲采血吃肉,最後還被柴火燒身,生生烤焦!”
店家說著話,他懷裡的小童猛地一竄,自他懷中掙脫,雙目無神間,肚皮微動,像是找到了去路,搖搖晃晃向城中去。那店家抹著眼淚,跑進廚房拿出一把剔骨刀,抓著自家小兒脖頸,卻是怎麽也下不去手。
他掙扎著,崩潰失聲,哇的一聲以刀自斬,欲要一了百了。場中啪的一聲響,書生手指微動,聚力入掌,將身邊碟碗擲了出去,斷了店家自殺之舉。
李玄衝縱身上前,抓著那小童手腕,騰出手往他肚皮一按。這一手按下去,忽然摸到了一塊形似蠕蟲的物事,軟滑而有質感。小童吃痛,猛然一張嘴欲吐,乾嘔了幾下,不見有髒東西吐出來。
李玄衝眉頭緊皺,正待要催動內氣入體探查,察覺到有人近身,停下手中行止,警惕道:“誰人在那?”
店家順著他目光看去,原先門頭冷清空無一人,真就如他所言,現出一人身形來,這人同樣佩刀,樣式與先前官差一般無差,不禁紅了眼,要抄起剔骨刀與來人拚命。
來人一抱拳,朗聲道:“在下王長山,原梳靈國磨刀衛統領,現邀少俠與我等聯手,共誅妖道,以平此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