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長安，太極宮。

　　巍峨壯闊的太極宮建於隋初，當時叫大興宮，原本是太上皇李淵的住所，去年上皇搬到了大安宮，現在這座宮殿就成了李世民的住所。

　　在這座宮殿某間書房當中，此時正有一男一女並肩席地而坐，面前案幾上擺放有厚厚的奏折。

　　男子身著赤黃常服，風姿俊秀霸氣無雙，正是當年的天策上將，如今的大唐帝王李世民。

　　女子相貌絕美，身著錦繡宮裝，正是母儀天下的長孫皇后。

　　這一對夫妻本來是天下間最尊貴的兩人，跺一跺腳整個大唐就會抖上三抖，隻是現在兩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望著眼前的奏疏皺眉不語。

　　半響。

　　李世民隨手將奏疏丟回桌面，沒好氣道:“這李績，是不是在並州待得太安逸了?刻意給朕出難題?”

　　長孫皇后捂嘴嬌笑，右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家丈夫的肩膀，隻有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是像普通夫妻一般相處。

　　“二郎，這首《正氣歌》當真寫的好，臣妾讀完後也難免感慨。”

　　按唐製，但凡死刑必定要交由天子審核。

　　現在桌面上擺著的，正是李績快馬送來的奏疏。

　　李世民點了點頭，皺眉思索道:“這首詩的確慷慨激昂，朕讀來亦是心中激蕩，隻是那劉家小子年不過十六，就敢自比張良嵇紹，臉皮著實有些厚了。”

　　“李績的子侄後輩，是不是都這般厚臉皮?”

　　長孫皇后滿臉笑容，伸出素手將奏疏拿起，快速再閱讀一遍上面內容後，笑問道:“二郎覺得怎麽判才好?”

　　“觀音婢你不是向來不喜歡過問朝堂上的事情麽，今日怎麽有興致了?”

　　李世民有些好奇。

　　他們夫妻二人經常會在一起看些奏折，但以往隻有李世民詢問皇后看法的時候，觀音婢才會說上幾句，碰上不想說的，她就會以“牝雞之晨，惟家之索”為理由拒絕干涉朝政，如果李世民再執意要問，她就會在無奈之下閉口不答，用沉默來對付自己，以往李世民對此也是毫無辦法。

　　可是今日，觀音婢居然主動詢問怎麽判決此案，倒是讓李世民有些驚訝了。

　　長孫皇后眼中緬懷追憶皆有，牽起了李世民的右手，輕聲回答道:“臣妾想到父親了。”

　　李世民聞言不語，輕輕拍打長孫皇后的手背，滿臉柔情。

　　雖然和觀音婢成親的時候這位嶽丈已經去世多年了，但李世民也是略有耳聞的。

　　觀音婢的父親長孫晟，不僅僅謀略出眾，更是一個出了名的孝子，性情至孝，觀音婢看到同樣孝順的劉平安，聯想到去世多年的父親也不奇怪。

　　畢竟父親早已經去世多年，長孫皇后的情緒也隻是一閃而逝，溫柔笑道:“二郎，這劉平安也是孝順的孩子，既然是事出有因，又頗有幾分才氣，不如就饒他一命吧?”

　　說話的同時，長孫皇后低頭，滿臉溫柔的輕撫自己腹部，女子大多數是多愁善感的，孕中尤其如此。

　　李世民點了點頭:“我的確沒準備殺他。”

　　無論什麽身份，孝順的孩子總是會讓人喜歡的，李績的奏疏裡案情寫的很明確，是太原王氏的庶子王佑率先指使仆人殺了劉平安的養父，人證物證俱在，劉平安用了不過兩個時辰就報了殺父之仇，這種手段讓李世民很欣賞。

　　還有，這首《正氣歌》同樣很得李世民的喜愛。

　　更何況，

殺的還是太原王氏中人呢?前兩年因為世家勢大，李世民不得不罷黜高士廉，提拔王坐上宰相位。　　而現在他李世民除了天子之外，還是威壓四夷的“天可汗”，用得著再給王面子嗎?

　　所以面對結發妻子，李世民並不隱瞞，說出了自己對此案的判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王氏子率先殺了這位劉神醫，人證物證俱在，劉平安為父報仇，且維護了國法，念其純孝有才氣，不加以責罰。”

　　李世民做出如此決斷，固然有劉平安所作所為讓他欣賞的原因，但給長孫皇后和李績面子的原因同樣不小。

　　李績是他李世民的心腹愛將，這點面子李世民自然會給。

　　更不要說還有長孫皇后的求情了。

　　再加上這首《正氣歌》...

　　李世民再一次拿起奏疏，重新默讀了一遍此詩。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這首詩若是傳出，必定深得儒家子弟的喜愛。”長孫皇后溫柔笑道。

　　“是啊，這劉平安的確是有點本事，若是朕依律法處死他，隻怕那群儒生也不會善罷甘休。”

　　李世民也是搖頭輕笑。

　　劉平安寫這首詩的目的，無非就是博得儒家的同情罷了，此詩正氣十足，又寫的慷慨激昂，絕對符合那群儒生的口味。

　　再加上他的舉動，與孔聖人的言論絕對吻合，儒家子弟若是聽到了他的所作所為，必然會拍手叫好。

　　所以，如果李世民下令處死劉平安，那群儒生們肯定會有些脾氣。

　　文人以筆作刀，威力同樣不小，這些年儒家子弟們因為玄武門之變，口誅筆伐他的情況還少麽?

　　挨了罵，李世民同樣得忍著，想要成為合格的帝王，他就不能開因言獲罪這個口子，什麽都敢說不一定是好事，可是天下人什麽都不敢說才是真的可怕。

　　一個區區太原王氏庶子的性命，既給了長孫氏面子，又給了李績面子，還給了天下所有儒生一個面子，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最重要的是，懲治王還能讓高士廉開心，李世民早有決議在明年就召回這位舅舅，提前賣些人情也無妨。

　　李世民輕笑搖頭，說道:“懋公言明這劉平安是這位劉神醫唯一養子，養父去世後想必生活難免艱辛，既然是養父，讓中書省下旨的時候再加上一句，念其純孝且非親子，允其守孝三月吧。”

　　父母去世，人人都要守孝三年，隻有帝王和一些親信臣子才能例外。

　　但畢竟是沒有血脈的養父，養父死後孤苦伶仃，一個十六歲的讀書人，想想就十分艱難，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所以李世民才會多加那麽一句。

　　長孫皇后聞言明媚一笑，忍不住抱上了自家丈夫的胳膊。

　　她這一笑，整個宮殿書房都明亮了許多。

　　長孫皇后能理解自家丈夫的想法，畢竟他們二人也是做父母的，難免會更多心疼於這個少年。

　　隻是心疼當中，李世民也隱約有些無可奈何，忍不住搖了搖頭。

　　劉平安得知父親被人活活打死後，第一反應不是去報官，而是選擇了自己復仇，為什麽?

　　還不是因為太原王氏在並州的勢力太大?

　　大到他就算是李績的故人之子，都不敢求救於李績。

　　李世民雖然早就清楚，李氏皇族的影響力在州縣當中甚至還不如些世家龐大，隻是沒想到世家的影響力居然大到了這種程度。

　　就連李績上這封奏疏也是如此，其中有為劉平安求情的成分，但必定也有忌憚太原王氏的原因。

　　畢竟李績和這位劉神醫是有交情的，老友被人活活打死，李績卻隻是查封了王氏些許店鋪而已，畏首畏腳的，足夠說明很多問題了。

　　“唉....”

　　夫妻二人同時一歎，然後都是一愣，面面相覷。

　　“二郎在歎息什麽?”

　　“歎太原王氏，一名庶子都能讓朕的心腹愛將瞻前顧後，百年世家果然名不虛傳。”李世民冷冷一笑，多年帶兵征戰的氣勢和帝王威嚴不經意間泄漏出來，若是書房當中有內監，隻怕早就嚇的跪地求饒了。

　　“那...二郎知道臣妾在歎什麽嗎?”長孫皇后嗓音婉轉，秋水眸子當中滿是憂傷。

　　“觀音婢...”

　　“若是潤兒還活著，如今也該有這般大了吧?”長孫皇后聲音顫抖，頓時淚眼婆娑。

　　李世民愣了愣，恍惚當中又想起了那個十幾年前雪夜走水，被侍女抱走不知所蹤的嫡長子。

　　轉頭將長孫皇后牢牢抱住，這位千古一帝滿臉柔情，溫柔道:“觀音婢放心，潤兒是你我的嫡長子，有上天庇佑，朕遲早會找到他！”

　　――――

　　並州人士劉平安為父報仇，當街刺殺太原王氏庶子王佑，於牢房中作《正氣歌》一首，並州都督府快馬送入長安，帝後、宰相皆閱之。

　　朝堂之上，帝欲以無罪赦平安，侍禦史范洗奏曰:“殺人以犯國法，何因報仇免責?”

　　司空、齊國公長孫無忌對曰:“王氏子率先殺人，證據俱在，卻視國法於無物，殺人後竟入青樓，劉平安殺王佑，一護國法，二為父報仇，一舉兩得，又有什麽過錯呢?”

　　右武衛大將軍、瀘州刺史程咬金罵曰:“那王氏子不當人，竟然當街活活打死七十老朽，得虧沒讓老子遇見，不然定要活剝了那廝！”

　　群臣緘默。

　　宰相、太原王氏家主王無可奈何，自請領罪，且主動替劉平安辯護，帝念其仁，罰俸半年略施懲戒。

　　劉平安遂安然無恙。

　　消息傳出，劉平安為父報仇一事傳遍了大街小巷，毀譽參半。

　　但無論如何，劉平安的名字，總算是伴隨這為父報仇和《正氣歌》一詩，響徹在了大唐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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