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並州大牢當中。
劉平安從睡夢當中醒來,掀開了身上微微破舊的麻布被子,伸了一個懶腰,臉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神色。
“莊子做夢也不過夢見自己變成蝴蝶罷了,我劉平安一夢,居然....居然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居然回到了貞觀年間?”
牢籠裡的劉憑海衣著破舊單薄,頭髮披散,但是面容俊秀,棱角分明,身高六尺,如果換一身衣裳打扮一下,決計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
隻是現在這個美少年,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換了一個人。
劉平安來自二十一世紀,曾經是一個普通大學的歷史老師,那天情人節晚上,劉平安和朋友開黑,邊玩遊戲,腦子裡忽然就蹦出來了一個曾經在網上看過的段子。
情人節別人開房,我們開黑。
別人對視,我們對線。
別人買花,我們買眼。
一想到這個段子,劉平安心裡瞬間就悲涼了許多。
隻是他沒想到的是,打完遊戲不過關上電腦睡了一覺,夢醒後就回到了貞觀四年的並州城。
一般來說,穿越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肉體直接穿越,另外一種是精神重生。
劉平安屬於第二種,他的記憶附著到了並州城內,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少年郎的體內了,並且很快就主導了這具身體的思想。
這個少年郎生於前隋大業十一年,年方十六,未娶妻,生的俊秀,活的平淡,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沒有參加過科舉,也沒有舉世無雙的才華,在並州城內默默生活了十幾年,除了讀過書,會一些武藝之外,大概也沒有別的優點了。
別人穿越過來,不是王侯子弟,最起碼也是富商之子吧?劉平安以前看網絡小說的時候,見過“高配重生”成了皇帝,皇子的男主角數不勝數,而他呢?
劉平安抬頭看了幾眼昏暗冷濕的牢籠,又撇了眼附近牢房裡打著呼嚕的牢友,心裡有一萬句mmp不知道當不當講。
穿越重生也就罷了,可為什麽要讓他重生成一個殺人犯!?
一開始劉平安還以為是別人的惡作劇,但是反應過來一尋思,他自己獨居,孤家寡人一個,又沒有女朋友,別人壓根也沒有他家門的鑰匙啊,誰能把他放在牢裡?
尤其是,在見識到自己纖細的手腕後,劉平安才猛然意識到,他可能....是真的重生了。
確認自己重生之後,劉平安無視了牢籠裡的腐臭味,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過身面對牆壁,悄悄把手伸進了褲襠裡面。
寶貝還在。
還是爺們。
劉平安放心了,然後在他打量四周環境的時候,前任“劉平安”的記憶就如同潮水一般湧進了腦海裡,兩股意識交叉融合之後,他才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劉平安有一個養父,年過古稀,是並州城內很有名的一位大夫,本名劉堪,世人多以“劉神醫”相稱。
養父生於陳文帝天嘉元年,大概是西元五百六十年,這一年,後來一統北方的北周武皇帝宇文邕登臨大寶,即皇帝位。
本來,養父的祖籍在江東會稽,為避戰亂,親戚們舉族搬遷。
養父一直是一個善良的人,隋末天下大亂,太多人顛沛流離,養父不忍許多老百姓橫死,幸虧他從小學醫,治療傷病很有本事,所以離開了家族,孤身一人渡過長江,走一路治一路,
最後終於在並州安了家。 而劉平安,就是養父在機緣巧合下收養的孩子。
..........
前身“劉平安”的記憶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在劉平安的腦海當中一一浮現。
在弄清楚了自己為什麽在牢房裡之後,劉平安反而是冷靜下來了。
“人是我殺的,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有罪!”
劉平安對唐代歷史也算精通,幾十年後,在武則天時期,曾經出過一個與他案情差不多的案子。
有個名叫徐元慶的驛站小吏,在禦史大夫趙師蘊外住驛站的時候將其謀殺,而後投案自首。
原因是趙師蘊曾經在徐元慶的家鄉任過縣尉,在一次斷案過程當中判決徐元慶的父親死刑並且立即執行,並且不久後升任監察禦史。
徐元慶與劉平安一樣,故意殺人無疑,人證物證俱在,關鍵是怎麽判決,如何量刑。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唐朝有完善的律法,李淵、李世民、李治三代,分別頒布了《武德律》、《貞觀律》和《唐律疏議》。
武後時期朝廷斷案依照的是《唐律疏議》,其中對於為父報仇並沒有明確的規定,但能看出當時社會“重人情”輕“法理”的審判特點。
隻是現在後兩部律法都沒有頒布出來,就連《貞觀律》也要在幾年後才成型,現在襲用的依然是以《開皇律》為基礎頒布的《武德律》。
《武德律》中明確記載,為父報仇,死罪。.
但是在國朝以孝治天下的現在,隻要運作的好,死罪一樣能被無罪釋放。
徐元慶案件發生之後,各路官員都不知道該如何量刑,案情傳到武則天耳中,一代女皇同樣是搖擺不定,因為對方為父報仇,無疑是一個孝子,如果治罪於他,歷來宣揚的儒家道德觀就如同巴掌一般狠狠的扇在了統治者的臉上。
孔子弟子子夏曾經問過他:“居父母之仇,如之何?”
對殺害父母的仇人應該怎麽辦呢?
孔子回答說:“寢苫,枕乾不仕,弗與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鬥。”
孔子的回答很有性情中人的味道,簡單來說就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是遇到立馬報仇。
就算手上沒有兵器,也要用你的拳頭打死仇敵。
後來大詩人陳子昂為武則天出了一個建議。
陳子昂的意見也很簡單,為父報仇當表彰,但殺人觸犯國法無疑,先處死徐元慶再表彰其節。
武後認為甚好,采納之。
再後來唐玄宗時期也出現了一個類似案件,父被冤死,倆兒子輾轉千裡為父親親手報仇,名相張九齡認為應該寬恕,李林甫卻覺得應定罪,最後玄宗說:“國家設立律法就是為了禁製私人仇殺,若是人人都為父報仇那麽國法何在?這個口子不能開,令河南府杖殺此二子。”
唐玄宗認為觸犯國法當誅,而陳子昂善良了那麽一點,既誅且旌,就是先把人殺了,反手再美滋滋的表彰一波。
可是人都死了,表彰還有個屁用?
武後死後大約一百年,又有一個叫柳宗元的大詩人駁斥了陳子昂的判法,寫下了極為有名的駁論性奏議《駁復仇議》。
這篇奏議在唐朝乃至後世都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柳宗元的在這篇奏議當中表明的思想,簡單來說就是聯系案情,具體分析,用徐元慶的案例來說,如果趙師蘊真的是錯判了他父親的死罪,因為私怨判殺了徐元慶的父親徐爽,那麽趙師蘊本身就是有罪,徐元慶為父報仇,而且同樣替國家維持了法度,殺了一個有罪之人,應當無罪釋放。
如果徐爽真的是因為犯了罪才被趙師蘊判刑斬殺,那麽徐元慶的行為等同於仇視國法,悖逆犯上,應當抓起來處死不應該表彰他。
養父為王佑治病,並沒有將王佑治死,隻是沒有藥到病除,很常見的事情罷了,而王佑卻仗著家世當街打死了劉平安的養父,王佑是犯了國法的。
劉平安前後用了不過兩個時辰就殺了王佑,既維護了國法又報了父仇,孔聖人在世都要誇一句好,如果用柳宗元的思想來看待如今劉平安的案件的話,那麽他自然是無罪的。
只可惜柳宗元還要等個一百多年才出生,《駁復仇論》也沒有現世,如果想不被判死刑,劉平安隻能靠自己了。
劉平安站起身,目光又落在了斑駁的牢牆上,上面有他血書的《正氣歌》一首。
隻不過這首《正氣歌》是他改編後的版本,刪掉和改編了原詩當中不符合現在處境的句子。
結合了前身的記憶之後,劉平安發現養父有一個好友,經常會和養父討論一些醫學上的問題,算是劉平安的“叔叔”,而且這個叔叔的來頭大的嚇人。
十七歲的時候,他就參加了翟讓的瓦崗軍,二十三歲就被魏公李密封為了右武侯大將軍,名滿天下。
二十五歲被李淵封為黎陽總管、上柱國,萊國公,後來又加授右武侯大將軍,改封曹國公。
而現在,他則是天子李世民最信任的大將之一。
尤其是年初大敗突厥後,他已經成為了軍方當中僅次於李靖的存在,就算不在長安,天下人也不能忽視他的一舉一動。
他本姓徐,後來被太上皇李淵賜李姓,李世民登基後為了避諱又去掉了名字當中的“世”字。
這個人,就是現在並州實際的主人,並州都督,李績!
在貞觀四年,唐軍成功滅亡了東突厥,生擒了頡利可汗。
在唐滅東突厥一戰當中,很多名將都展露出了他們的風采。
譬如鄒國公張公瑾。
譬如宗室郡王李道宗。
譬如幽州都督衛孝傑。
譬如薛萬徹、譬如柴紹、譬如蘇定方.....
但誰都不能否認,在這場滅國大戰當中最為出彩的還是二李。
李靖、李績。
這兩位李姓單名將軍,已經成了唐初朝堂上真正的“國之名將”,足以媲美當年漢武帝手下的衛、霍。
所以在結合前身記憶,知道自己有背景那麽大的叔叔之後,劉平安第一反應就是狂喜。
哈哈大笑。
從記憶當中,劉平安知道自己的這位養父和李績是一對忘年交。
劉平安是了解李績生平的,知道對方曾經參與編撰《唐百草》,自撰《脈經》一卷,兼通醫學。
而劉平安這位養父則是並州城內普通老百姓口口相傳的神醫。
兩人會成為朋友,並沒有出乎劉平安的意料。
前幾日,劉平安就從牢頭口中得知李績已經將他的案情快馬送到了長安,想必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
“既然自己也算是李績的子侄後輩了,這位叔叔肯定會為我美言幾句吧?”
劉平安晃了晃手腕,悠然一笑。
李績的意見, 就連天子李二都不能輕易忽視,隻要這位叔伯願意為他美言兩句,再加上這首抄襲改編過來的《正氣歌》.....
十有八九,這條命是保住了!
隻要保住了性命,憑劉平安對初唐歷史的了解程度,大概也不會混的太差。
如果運氣好些,出將入相成為朝廷重臣,可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果運氣差了,在仕途上沒有什麽發展,也可以同李白那樣成為天下文宗,好友遍布五湖四海,娶宰相孫女,也不錯嘛。
尤其現在,可是一個隻要有錢想娶多少媳婦就娶多少的時代啊,嬌妻美眷三百名,大概是所有男人的夢想吧?
劉平安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咧嘴傻笑。
身穿白色囚服蓬頭垢面的他,這一刻像極了村口的二傻子。
“都給老子起來,吃飯了。”
牢頭罵罵咧咧的提溜著餐食走了進來,但凡有誰動作慢了,立馬就是一鞭子抽打過去,視犯人如同豬狗,附近牢房的幾名犯人連忙打起精神,蹲在柵欄前捧手賠笑。
劉平安瞥了一眼,餅子加菜湯,明顯沒多少油水,家養犬吃的都比這好。
大丈夫不食嗟來之食,焉能為了這點吃食不要骨氣?
“平安小子過來,你的吃食。”
“哎呦哎呦,辛苦牢頭了,小子來嘍。”
劉平安賠笑接過吃食,輕輕一歎。
算了吧,大丈夫能屈能伸,骨氣什麽的,哪有填飽肚子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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