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瘸腿老頭像是發現了寶,兩眼都在放光,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站起來,衝後面排隊等著畫石頭的人揮了揮手中的煙杆子:“都回去吧,回吧!”
不少人騷動起來,廟會習俗很多年了,要說沒有在高廟上香供奉,今年還是頭一次,甚至連那毛筆,都沒有碰到一下。
莊稼人,靠天吃飯,沒有供奉老天爺,他們當然慌。
老頭用拐杖敲了敲地,讓人群安靜下來:“大夥兒,明天下午兩點再來!”
他說罷,又看了看那孩子和婦女:“帶著娃一起。”
當天晚上,就在高廟村人都在熟睡之時,沒人發現一個拄著拐杖的身影,從亂葬崗中爬了出來,晃晃悠悠走到高廟的廢墟之前,又點燃了他那杆已被熏到黝黑的煙杆。
老頭坐在一塊兒青石板上,面朝著一地月光,止不住地歎氣。
“歎什麽氣?人終於讓你等到了。”
老頭身後黑漆漆的廢墟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老頭沒有在意,自顧自到:“人是找到了,事兒,不好辦。”
“沒什麽不好辦的。”
廢墟中那聲音終於走了出來,他弓著腰,似乎背上馱著千斤重的擔子,步伐卻還算輕快,走到老頭身邊,討了一口煙,坐在了老頭身邊。
“等了這麽多年,不就是在等這一天。”
老頭苦笑兩下,眉頭卻皺的更緊了:“等不到的時候,心懸著,等到了,這心,懸的更高了。”
駝背黑影伸了伸懶腰:“我是等夠了,這破廟,待了有三十多年了吧。”
老頭沒接話,自顧自的抽煙:“你說那事兒,可信嗎?”
“可信不可信又怎麽樣?”
駝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可信,你不也守了這麽多年?都是命,認了吧。”
他說完,折身鑽回廢墟之中,沒一會兒,手裡拿著個小鐵盒走了出來,遞到老頭手上:“給。”
老頭接過包裹,沒打開,放在地上,抬頭望那人:“你去哪兒?”
駝背已經往山下走了,黑漆漆的背影衝著老頭揮了揮手:“去我該去的地方。”
老頭眯縫起眼睛,那人的背,慢慢挺了起來。
第二天下午一點鍾的時候,廢墟之下就已堆滿了村民,不少人前一晚根本沒睡踏實,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商量著要搬走,這高廟一塌,肯定會出大事。
瘸腿老頭還是坐在那塊青石板上,抬頭看日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站了起來。
剛才底下亂七八糟的聲音,瞬間全停了下來,一張張飽經滄桑的臉,眼神迫切的望向老頭。
老頭拿起拐杖,指了指高廟的廢墟:“高廟塌了,咱們明年的收成,可能保不住了。”
人堆馬上炸開了鍋,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莊稼人沒了收成,比沒了命還可怕。
大家嘰嘰喳喳的開始商量怎麽辦,有人說重新修廟,有人跳出來反對,說這廟是風水大家修的,一般人修不了;還有人說多給老天爺供奉點好東西,他會保佑大夥的,有人說這廟都沒了,到哪供奉去?
老頭揮揮手,讓大夥安靜下來:“我知道有個辦法,就看大夥願不願意了。”
人群安靜下來,全都看著老頭,後者伸出一根指頭:“老天爺,要一個娃。”
老頭這話一出,沒有人敢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了,有幾個帶著孩子來的父母,已經緊緊把自己孩子摟在了懷裡:“我看哪個敢動我家娃!”
所有人都知道老頭是什麽意思,
這次老天爺要的,不再是什麽豬肉牛肉,也不是高粱米酒,這次要的,是一個孩子。 “子時出生,男孩兒,七歲之內。”
老頭繼續說著條件,不少家裡是女孩的父母,松了一口氣,但臉上的表情瞬間從輕松變成了凝重,開始左右張望,誰家是男孩兒,誰家的娃滿足這個要求。
其實村民們心裡明白,隻有七十五口人的高廟村,是男娃的,隻有兩家。
張家和苗家。
張家娃小名叫柱子,當爹的有點能耐,年輕時候讀過幾年書,從鎮上回來後,搖身一變成了村長,手裡攥著那年頭最值錢的東西,糧票。
這東西,可以買糧食,偶爾,可以買命,比如現在。
高廟村人口少,分到的糧票就更少了,現在這個情況,來年的收成保不住,村長手裡的糧票,就成了全村人唯一的退路。
沒人會和自己的命過不去,所以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苗麒身上。
這個五歲的小男孩兒,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害怕的鑽進農婦的懷裡,忍不住的發抖。
農婦緊緊抱著孩子,死死咬著嘴唇,一雙不大的眼睛,警惕的盯著周圍這些“街坊”。
“說起來,這孩子也不知道是誰的種。”
人群中不知是誰來了這麽一句,馬上有人附和:“也是,娃他娘都守了這麽多年寡了。”
苗麒他爹,大夥隻記得他姓苗,在苗麒懷上之前就死了,有年冬天喝多了趕夜路,摔溝裡凍死了。
來年春天,村兒裡不知從哪來了個瘋子,待了三個月,人剛走,苗麒他娘肚子就鼓起來了。
寡婦門前是非多,街坊們人前不說話,背後不知在女人脊梁骨上戳了多少下。
張村長走到農婦面前,歎口氣道:“大妹子,這孩子…”
“誰都別碰我娃!“
農婦紅了眼,瘋子一樣嘶吼著。
“街坊”們湊過來勸她,甚至剛才那個喊“我看誰敢動我家娃”的大哥,也上來給農婦說著什麽。
這些勸說,慢慢的演變成搶孩子,農婦使勁晃著肩膀,兩隻胳膊護住苗麒,一步步往後退,像極了一隻護仔的老母雞。
過來搶孩子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把手往農婦懷裡伸,農婦往後退,肥大的棉褲絆倒了腿,一屁股摔在地上,蠟黃的臉蒙上了一層灰。
“別碰我娃!別碰我娃!”
她坐在地上,肩膀被兩個大漢牢牢按住,身上破舊的棉襖沾滿了泥土,披頭散發,眼珠子都紅了。
張村長把苗麒拽過來,男孩兒哭的厲害,伸出小手想抓住他娘的衣角,可他的力氣太小,被村長一拽就脫手了。
農婦伸著手,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哭的幾乎要背過氣去。
村長抱起苗麒,走到瘸腿老頭面前,把孩子交到他手上。
“您看這孩子…”
瘸腿老頭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農婦,表情複雜。
他衝人群揮揮手:“都回去吧,都回吧!”
大家夥像是松了一口氣,扭頭就走,村長和幾個壯漢,把農婦扛走了。
瘸腿老頭擦乾苗麒的眼淚,男孩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娘…我要我娘…”
老頭眼神暗淡下來,牽起男孩的手自顧自的說:“會再見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