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爺回首望去,只見那火場邊上,不知何時冒出一老漢,身著破爛,背上還駝著一黑盒子,看似重量不輕,將老漢的腰都壓彎了半截。
逍爺見那人滿身鬼氣,自知不是一般人,便拱手稱:“在下隻是按那李建國先生吩咐辦事罷了,自是手藝人,漂在江湖中,多是身不由己。”
那人冷哼一聲:“身不由己?我看不是吧?那棺中人如果你逍爺想救,還能沒辦法?要不就是你遺畫一門如今都已論落到此,這點變通都不會了?”
逍爺自知理虧,要說那棺中之人,想要救,自是有辦法,哪怕就是不開棺,重新下葬,等此事風頭過了,再擇日悄摸開棺取人即可。
但逍爺在這世道上漂泊了三十多年,自知其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那李建國本家都絲毫不關心棺中之人,他逍爺縱是有千萬般無奈,也不能越過主家替別人做此決定,況且那棺中人一旦取出,後面的麻煩事兒一件接一件,光說李建國“活葬祖”的罵名,他就絕對背不起,更莫提別的了!
再有那李建國全部心思都在他生意上,即便是說了,他也定是當作耳旁風,再多嘴兩句,保不齊心生偏疑,再找逍爺些麻煩事兒,豈不是得不償失?
這江湖中人,最簡單,也是最難的,就是求一“自保”,這也是逍爺行走江湖這麽多年的規矩,話說到,事做好,其他隨緣。
此舉雖實屬無奈,但這事兒說到底還是逍爺理虧,他又恐那人將此事傳出去壞了遺畫門的名聲,抱拳拱手道:“再下學藝不精,此事做的不周全,來日必定向李家負荊請罪,但還不知先生名號幾何?待這事了了,擇日再登門拜訪一二。”
“負荊請罪?逍爺不必說這風涼話,那棺中之人都被你燒了個一乾二淨,你再請罪有何用?怕不是又惹的李建國遷怒於你,得不償失!”
逍爺一愣,自己都已經這般客氣,那人話語間卻步步緊逼,像是不要給自己留活路一般,待到再抬頭細細觀望之時,心中不由大驚,那人身上所背,竟是一口甕棺。
這陰十二門中,多做死人生意,隨相比於常人未有過多忌諱,但所碰都是陰邪之物,總歸是要盡量不觸碰的,可這十二門中,獨有一門非但不從此規矩,還將亡者之物放一甕棺之中,長馱於背上,哪怕是夜裡睡覺,都要放在枕邊,絲毫不忌諱。
這一門,便是十二門中的葬基背棺者。
葬基,就是現在人口中所傳的“種生基”一說,源自江西道派,“葬生基”為客家人叫法,客家有語:好彩走得快,山泥坍下,便要葬生基。
種生基原本是將人假意活埋,假死一次,以瞞騙執法之仙官,避開劫難。後來演變為“陰宅陽用”之術,預先殮葬自己的替身,以吸收龍穴地氣,延壽增福,道理類似庶民為清官或恩人興建“生祀”或立“生辰祿位”拜祭,將功德回向予恩公。
陰門之中的葬基背棺者,所做之事猶如將祖先骨骸葬在龍穴以庇蔭後人的陰宅風水,由於葬生基享用非分之福,提前借貸,必須積德行善,償還福報,否則便會晚福不保,死於非命,葬基者猶如貸款擔保人,也會折損福壽。除非葬基者深知主顧乃守信之人,否則不會施術,以免折福“倒貼”。
而眼前這滿身鬼氣之人,身上所背的,正是葬基一門標志性物件,甕棺。
此棺非葬地之棺,古時多為埋葬夭折孩童的棺材,時至今日,葬基一門獨造此物,
作活兒時候需將主家祖墳中的遺骨和陰土放於甕棺之中,馱在背上七七四十九天后,再作“借運”之法,多傳此做法是為將背棺者的陽氣和死者的陰氣揉雜,以達“互通”之用,時間久了,這葬基背棺門中人,多為渾身鬼氣,若是深夜見到,必定分不清到底是人是鬼。 逍爺心中自是疑惑,這葬祭背棺門中人,多藏於野山黃土之中,不怎麽入世,且那一門有規矩,三年隻可做一事,做完之後必休養生息,否則這陰氣入了體內,便是大羅金仙都救不回來了。
況且這葬基背棺一門,傳言早就於百年前消失了,門中最後一人死於山西響馬之手,可面前這人又是誰?
逍爺不敢多猜,這葬基背棺一門實屬十二陰門中比較邪乎的一種,忙推說道:“先生所說極是,在下本想再討教兩句, 但家中還有小娃等著吃飯,鎖事纏身,還望有緣再和先生相見。”
他說罷轉身便走,不料身後那人又說道:“那苗家小子,據說天資聰慧,從了你遺畫門豈不是糟蹋,不如交我手上,定叫他千古留名,不知逍爺意下如何?”
逍爺這下是徹底走不動道兒了,轉身再看那人,一臉陰笑,雙手背在身後,不知在那甕棺上摸索些什麽,眼神飄忽,卻從未離過自己臉上,不曉得在琢磨什麽。
逍爺聽出這人來此必是有事兒,這遺畫門雖不惹事,但也從不懼事,逍爺收起客氣,直眉冷目道:“先生這話從何說起?那高廟苗家孩子,乃我遺畫門守了五十年,才守來一人,況且這陰十二門自古就不互通往來,還不知那喬家姑娘對你說了什麽,竟叫你打起那個孩子主意了?”
方才那人幾句話出口,逍爺已聽的明白,此人必是收了那喬家姑娘蠱惑此入世來到此地,否則他又怎會知道苗麒之事?
那喬家姑娘真不知是何方神聖,布下的局一環套一環,絲毫不給逍爺任何喘息機會,他心中疑惑,喬家究竟所圖為何?
那人哈哈大笑:“逍爺還是多慮了,剛才我隻是玩笑罷了,那孩子之事,在下雖確實是從喬家口中聽聞,但並無所圖,還望逍爺不要誤會。”
逍爺自然不是誤會,但他甚至葬基背棺門中人一旦入世,那必是有大事發生,且又無緣無故來到此地,他越想心中越慌,問道:“還不知葬基一門,來此地是何事?”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來此地,是想問問逍爺那天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