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了意識。天空黑暗是因為痛苦,黎明到來也是因為痛苦。
她睜開眼睛時,一張模糊而熟悉的臉龐近在眼前,一隻手替擋在眼上,替茉莉攔住四周刺眼的蒼白雪光。緊接著,是笑語如春風柔和的聲音:
“你醒了?”
“久遠寺……任無晴嗎?”
“我在。”
替自己遮擋白光的人低下頭,熟悉的笑臉漸漸清晰,唇齒閉合間一團團雪白霧氣縈繞。
“之前久遠寺用了三招俠客行,身體還撐得住嗎?”
此時從昏厥中醒來,渾身的血管器官還在作痛,但遠沒有久遠寺無依出劍時那樣痛不欲生。兩臂如有千鈞重,想動動手指都被一陣骨肉撕裂的痛苦摁下。
茉莉這才想起,之前為了不痛呼出聲,她把手伸進嘴裡咬住,都不知道咬爛成了什麽樣。隻記得滿嘴都是血腥與生肉不能細想的粘稠味道,不知道有沒有碎肉滑進肚子,跟那個腐爛的少女吃人肉一樣惡心。
看茉莉的臉色驟然蒼白,任無晴沒猜到她想了什麽,以為她是因為疼痛才變了臉色,隨即笑道:
“俠客行的境界非大毅力不能成。久遠寺吸納魔法元素的痛苦你也感受過了,那還只是用我的身體,到你自己用上,痛苦更是百倍不止。在這樣的痛苦下你還得小心翼翼,操縱魔法元素在體內運轉,現在熟悉好痛苦便是最重要的。我幫你散去了身上殘余的魔法元素,但是體內的傷勢我沒幫你治療。一切都要你緩過口氣,自己用治愈魔法,在治愈的同時去感受俠客行在體內帶來的影響,修煉起來,才能事半功倍。”
茉莉小心地抽了口氣,冰涼的空氣浸入喉嚨,進入肺部,那火燒一樣的痛楚稍稍平息。她張了張嘴,發出細微的聲音:
“你……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嗎……”
“是啊。”
任無晴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久遠寺也說了,出劍三萬六千次,劈山斬海各五千。使用大境界的痛苦是層層累加,沒有徹底融會貫通之前,任何差錯都可能導致身體內部炸開,最終死相淒慘。這還是最容易入手的一種大境界,其他幾種,要比俠客行艱險無數倍。”
“不過,因為失誤一死了之說不定更好。”
她撥弄起鬢角的頭髮,抿住雙唇笑了笑,遮擋住茉莉眼睛的手稍微抬升,讓更多的光線進來。又說:
“我所在的截教山門,偏偏有壓製人體內魔法元素暴走,用來保命的魔法結界。日複一日的修行之中,我們兩個就在痛不欲生,以及怎麽都死不了之間活著,她三年煉成前輩的所有大境界,我一百五十年後成就聖人,都是這麽過來的。”
“一百五十年……你們一年……有四百天嗎?”
“比這個世界少一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看茉莉的眼睛似乎適應了光線,任無晴放下手,對她笑道:“修行這件事,雖然有的人靠運氣能一步登天,但最終走到群山之巔,絕無僥幸可言。將魔法元素引導入身體的修行方法,雖然危險,但一旦習慣在體內形成循環,不論你身在何處,在做什麽,只要不是死了,身體血液的循環都會自發引導魔法元素進入身體,逐步累計。就是睡覺都是如此,修行的功夫是旁人十倍不止。”
“這樣的體內循環,在我的世界叫做功體。久遠寺最開始說的二十個字口訣,就是功體的關鍵所在。”
任無晴伸出手,
在說話艱難的茉莉的發絲間一下一下梳著,一邊安撫,一邊說:“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二十個字截取自一篇古詩《俠客行》的四句,說的是俠客慷慨許諾後,便願為知己剖肝瀝膽,胸中意氣可貫長虹的豪邁氣概。正如同堅定了修行念頭,就算要上刀山入火海,也絕不回頭。俠客行這個境界的氣機運轉,亦是如此。一氣如酒入喉中,就算是刀劍千萬砍在心上,但憑信念如山,我自巋然不動。待酒勁穿腸,魔法元素為我所用透出體外,化作刀劍,或是魔法,反正只要是拿著順手的東西,但隨心意一往無前,但凡阻擋者,就只有——” 任無晴剛放下的手又抬起,化作手刀。笑容春風依舊,那副天下無敵的氣勢卻已上身,在茉莉恍惚的眼神中,頭頂這一記手刀仿佛是黎冥之神的懲罰,舉之無上,按之無下,擋在這一刀之前的人唯有敗亡。
只有這一刻,她才覺得,眼前的人的確和久遠寺無依是同一個人。
就像她在施展感應魔法之前,久遠寺無依抓住自己的手,還要自己不要搞錯時,流露出些許的擔憂與溫柔。
手刀對著茉莉的腦袋劈了下來。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啪。
無敵的一記手刀,輕輕柔柔落在茉莉的額頭上。
“俠客行以弱勝強的原因,就在於它不需要自身對魔法元素有多少感應,任何人都可以修行。”
任無晴輕聲說,“我那個世界有古人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又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志,心性,品格,也是這個境界不可或缺。同時,俠客行除開自身對於魔法元素的點滴積累,更需以弱者的能力為邊界,對敵需事出有因,和體內的魔法元素保護血管一樣。若是憑著境界肆意濫殺,只會破壞體內好不容易建立的功體循環,規矩盡壞,最終身體炸裂而死。”
“怎麽樣,痛苦你也受了,這個境界的危險我也說了,你還想學嗎?”
茉莉喘了口氣,只是問:“……海倫呢?”
“她比你早些醒來,艾琳教了一些治愈魔法。她自己用過,在另一邊休息。”
任無晴扶起茉莉,讓她看到靠著行李在篝火邊拄劍休息的騎士。她渾身是血,滿臉汙垢,眼睛炯炯有神。盡管臉上盡是疲憊與痛苦的余悸,身體還在顫抖,大喘粗氣,但變強的念頭一點沒有衰減,一看便知。
篝火另一邊的艾琳形單影隻,仍只是看著火光閃爍,摩挲牧鞭。
“怎麽樣,還繼續嗎?”任無晴低頭問,“還是和之前說好的一樣,你和海倫的戰鬥,我一定保護你。任誰說我偏心也無妨。”
茉莉搖了搖頭。
“我不懂你說的那些東西……你從哪個世界帶來的東西,我一點也不懂。什麽功體,什麽古詩,都跟我知道的不一樣。但我知道,這是你曾經經歷的……也是……也是能夠變強的方法。”
她用力抬了抬手,雖然仍重千鈞,但晃了兩晃還是抬起,向後仰倒,搭在任無晴手上。
兩手的痛苦讓她一陣齜牙咧嘴,但也看到自己的雙手被黑色布條裹好,已經止血,任無晴的裙擺也短了一截,露出鞋子與裙擺的交界處,那一抹白皙勝雪的腳踝。
“讓我做吧……”
茉莉咬著牙齒,說道:“我不想……在聖女大人……對她背影的記憶……回憶一輩子。我不能只是看著你還有久遠寺無依的背影……我什麽都做不了。總有一天,我要和你們站在……站在一起。”
“我明白了。”
任無晴捧著她的手,卻不握住,輕聲笑道:
“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之前馬車上我和久遠寺的交換,還有之前你承受不住俠客行的劍意昏厥過去, 我出來散去你身上的魔法元素。雖然有我自願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久遠寺和我對你欣賞得不得了。眼見你受難,她實在是按捺不住之前都是我出風頭,一定要親自出手救你——”
“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啊!!!!!!!!!”
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同一個人不同聲音,惱羞成怒的一聲大喊。
海倫和艾琳都不由側目,看到滿臉羞紅的女人,雖然兩眉倒豎,眼裡羞惱得快要噴出火來。捧著茉莉的手卻仍一動不動,生怕弄疼了少女。
看著這張臉從未有過的羞惱神情,臉頰紅潤欲滴,茉莉一時心緒萬千,不知從何說起。臉上不自覺地展露笑容,受傷的痛苦好似飛遠,與捧著的手十指相扣,四目相對,輕聲說:
“謝謝你們,久遠寺無依,任無晴。謝謝你們。”
本來想了無數解釋,狡辯,讓茉莉不要多想的女人,被她的笑容與話語生生噎了回去。滿臉漲紅地與茉莉四目相對,想要發脾氣,又怕少女別開視線,或者扣住的十指把她弄疼,隻急得腦袋冒煙又不知如何是好。在茉莉“咯咯”的笑聲中盡是狼狽慌張。
被她這麽一鬧,茉莉隻覺得身體一陣輕松,痛苦都拋諸腦後。
唯有縮在角落獨自治療傷口的海倫,以及摩挲牧鞭,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艾琳,看到兩人這副模樣,似是心有靈犀,對視一眼,在心裡無奈地歎了口氣。
旅行才剛剛開始,未來路途還有很長。習慣就好,習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