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醒來時，發覺自己仍在夢中。

　　至於為什麽肯定還在夢裡，除開身體輕盈自在，睡前吟唱治愈魔法的疲憊絲毫不見之外，身邊看不見迷宮高牆，自己身在一座千丈高山邊緣，身畔是滄海橫流，頭頂是日月星辰同時懸掛的詭異景象，也是重要的參考依據。

　　但最重要的，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聖女大人就坐在自己身邊。這才是她確定還在夢中的原因。

　　左邊的人笑如春風，右邊的人面寒如鐵。正是任無晴與久遠寺無依。

　　“睡覺了也不放過我?”茉莉歎了口氣，“我還是在做夢吧。”

　　“你好像不怎麽驚訝。”任無晴笑著問道。

　　“無論你們做出什麽，我都不奇怪了。”

　　茉莉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反正聖女大人都不在了，還有什麽好怕的。難不成，你們兩個能吃了我?或者說吃了我對你們有什麽好處?像我這樣弱小的人，跟你們兩個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吧。”

　　“你能想通這一點，不錯。”

　　久遠寺無依點了點頭，又說:“你要知道，這終究不是我的世界，它的走向還是在你們手中。再說，就像任無晴要等到那個王子對你伸手，才會動手打人一樣，要我壓製境界去和雜兵動手，實在掉價。以後你們自己動手。”

　　“我的意思和她有些不同，”任無晴笑道，“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我雖然是聖人境界，天下無敵，但終究只能代表我自己。不可能以一人之心強迫天下人之心。要做出選擇的，終究是自己。”

　　“也就是說，以後你不打算出手了嗎?”

　　“不是不會出手，只是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和這個世界的人不一樣。以後要做的事不會事事順你意。”

　　任無晴撩開被海風吹亂的發絲，“就好比說，你和海倫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但是菲她要和魔族議和，與魔王互通書信，你們兩個剛知道的時候是舉手讚成嗎?”

　　“我以為是假的。”茉莉搖搖頭，“我不相信聖女大人會這麽做。但既然海倫拿出了書信，我也只能相信了。”

　　“我原來也不相信，聖女大人會背叛人類。”

　　第四個人的聲音想響起，茉莉轉頭一看，海倫懷抱著劍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

　　“你怎麽也把她拉過來了?”

　　“誒，別說菲和魔王通信的事。你們兩個同樣是在學習我的大境界，你就不爽她也被拉過來了。”

　　任無晴揉了揉鬧別扭的茉莉頭髮，“說回菲蕾德翠卡，你們的聖女大人。我就想先問一句，你們覺得聖女和魔王之間通信，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茉莉一愣，正想開口，忽然閉口凝思。海倫已先回答。

　　“聖女大人為什麽要和魔王議和?它們侵佔我們的土地，殺死我們家人，要將我們趕盡殺絕，我們也必須反抗，將它們趕盡殺絕。”

　　“說得沒錯。”

　　任無晴讚許地點點頭，“既然人類有將魔族趕盡殺絕的想法，那與之相對，魔族想要將人類趕盡殺絕有什麽問題?”

　　“它們憑什麽！”

　　一直不動聲色的海倫，忽然怒吼出聲:“是它們先動的手！”

　　“我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你不要和我說，你要和惡魔去說。”

　　任無晴與海倫對視，笑容依舊:“我初來乍到，所見到的只有被逼自殺的菲蕾德翠卡，以及憑借幾封通信就排遣大軍來追殺她的你們。除開信件，菲對魔族的交流，

或者說幫助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以及證據嗎?她做了什麽讓你們如臨大敵?以及，你能確保你率領的軍隊中，人人都想對聖女揮動刀劍?”　　“我……我不知道。”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所以我還在觀察。”

　　任無晴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你面對的我，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我對你和人類，以及惡魔都不了解，也沒有愛恨之說。只能說出於對茉莉的偏愛，我傾向於把人類往好的那方面想。但我要問你，之前那個腐爛的惡魔你也見過，除了惡魔比人更強，生活習性不同，惡魔與人類不同之處在哪?”

　　海倫陷入沉默，茉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惡魔的數量……要比人類少。它們也沒有……不，它們有沒有自己的城市，會不會耕種，我們還不知道。只是從以前的記錄中，看到過它們吃牲畜的肉，也會蓄養魔獸，還有簡單的烹飪。對，它們吃人——可人也是會吃……”

　　“……人也是吃過人。”

　　茉莉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海倫跟著重複了一遍，皺眉思索，想要質問眼前依舊笑著的人。

　　“你們不需要現在就想明白。”

　　任無晴撫掌而笑，“我來這裡，不是要說服你們，更何況我自己也沒有答案。今天把你們拉進夢裡，無非是醒時修行，魔法元素進入身體對你們的刺激過重，身體上的鍛煉大於精神，而在夢中，我可不會讓你們昏過去。”

　　“想要知道真相，你們也都有實力，自己去查。”

　　久遠寺無依冷哼一聲，先站起身，對任無晴道:“你下不了狠手，去教那個騎士。”

　　“行行行，白天是我陪茉莉小姐比較多。晚上輪到你。”

　　任無晴笑著起身，在久遠寺無依的怒視中走向海倫。見她仍坐在石頭上鎖眉沉思，勸道:

　　“我說了，你不用現在想明白。我問你們的不過是我自己在思考的問題。說不定你比我更清楚，而我，也想從你們那裡得到答案。”

　　“我不明白，”海倫搖了搖頭，“你為什麽要替惡魔辯護，你知不知道它們殺害了多少人類，毀掉了多少村莊。因為它們佔領土地，我們無法耕種，漫長的饑荒又來了怎樣的災難。你為什麽要替它們辯護。”

　　“我可是一個惡魔都不認識，我為什麽替它們辯護?”任無晴反問，“同樣，除了茉莉我也不認識任何人。我剛來就是一群人要殺我，我又何必保護你們?”

　　“你——”

　　“你要不想死，就好好學習，自己保護自己。”

　　任無晴一手伸出，按在憤而起身的海倫肩膀，任憑她使盡氣力，臉色張紅，仍是被按回到石頭上，紋絲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