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按下海倫,任無晴便開始教導修行。
“久遠寺,當然,這個叫法不是什麽人都能叫,你叫她淚傾雨先生也可。”
任無晴收回手,笑道:“先生兩個字不是指代男性,而是對她的敬稱,一定要加。不然挨打可別怨我沒先說明。”
在任無晴掌下使盡全力仍動彈不得的海倫,深吸口氣,臉上漲紅漸漸退去,點頭道:“我記住了。”
“那行,我便開始鍛煉你的精神。注意了。”
話音剛落,任無晴抬手在海倫肩膀一拍,就像是兩人第一次交手,任無晴摘葉飛擲,連穿兩層甲胄,卻輕輕貼在肌膚上,不痛不癢。
然後一瞬間,原本坐在石頭上的海倫猛地跳起,如一灘爛泥摔在地上,渾身抽搐。
海倫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不是從任無晴那一手落下的位置,而是全身肌膚都被魔法元素一瞬間包裹,侵入體內,好像是硬生生把皮膚活剝下來一般,四肢百骸的痛苦讓她差點瘋掉。
就在心神即將失守的瞬間,她聽到一聲大喝:
“好好想想之前我是怎麽引導魔法元素在體內流動!二十個字口訣: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怒吼聲卻不是來自身邊,海倫抬頭一看,不遠處的茉莉已經在地上翻來滾去,表情痛苦異常,和自己一樣緊咬著嘴唇。也正好滾過視線,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下一刻,兩人同時低頭,強抑自己的痛苦,回想清醒時久遠寺無依引導魔法元素在體內流動的軌跡,默念口訣。數遍之後,痛苦依舊讓人死去活來,但意識竟逐漸清醒。
任無晴這才開口:“久遠寺說我不會教人,這顯然是看扁我了嘛。我恃強凌弱,那是沒人比我更強,她以弱勝強,是她散盡氣機空有一身大境界,也沒人比她更弱。至於俠客行的關鍵,在於極端的痛苦之中,仍能肆意瀟灑,那份人雖千萬吾往矣的豪邁氣概一如既往,我豈會不知?”
任無晴一語落下,她與久遠寺無依神情都有些恍惚。
她沒有告訴茉莉,俠客行的境界,當初正是由自己的父親所創。
遙想當年,她的父親也和茉莉口中的聖女一樣,面對群魔壓境仍是奮力死戰,俠客之行越過蒼天,一去無悔。
小時候,她聽二姐對自己說過父親的故事後,便一直想知道。
若是自己成就真正的聖人境界,宇宙中有幾人能挨上自己一劍?俠客之行又能行多遠?是否能到達世界盡頭?
久遠寺無依很快回過神,蹲下身,伸出一指在茉莉身上幾處主要血管器官劃過。
“夢境之中不用擔心身體的損傷,跟著我的指引,嘗試感應魔法元素然後使用它。”
另一方的任無晴同樣劃出了幾處方位,對海倫解釋道:
“我給你畫的方位與茉莉不同。她適合使用魔法,而你更適合搏鬥技擊。順著我給你畫出的路線運轉魔法元素,接下來,就是我給你示范。”
收回手,任無晴起身看向對面,久遠寺無依也站起身轉向這方。
“自己打自己也挺有意思的,”任無晴笑道,“只是一向用氣機壓人的我,如今要用上大境界。你一向氣機散盡,用大境界欺負那些自詡‘一點浩然氣,千裡快哉風’的天之驕子,不知道那些年,你又養成多大的心胸。”
久遠寺無依沒好氣地說:“跟你一樣大。”
“也是。
一百多年下來,沒有我在夢裡攔著你,你早就把那些來找茬的門派清理乾淨了。” 任無晴抬起一手,劍指一並。
“上輩子,我一直想知道父親的俠客行走到最後,不僅自己重傷早逝,我們家人丁飄零,只剩我一個人,他是不是有後悔過,”任無晴說道,“這次你我便任性一回,走上一遭,如何?”
“隨你便。”
久遠寺無依面無表情,伸手在前,掌心向上一抬。
無邊滄海被劍氣壓頂。一時間,橫流海波被劍氣肆虐,瞬間沸騰,化作雲霧,浩浩蕩蕩向天空升騰而去。
正如任無晴與久遠寺無依回憶起俠客行的由來,回憶起那從未見過的父親,心中絕非如表面這般平靜,早已沸騰不止。
久遠寺無依向天空伸手,撕下一片雲來,作為手中劍。
任無晴如之前面對腐爛少女一般,劍指向前,笑道:“俠客行,十步殺一人。”
就在兩人用出對方的招式之際。
本來稍稍習慣痛苦,倚靠著山崖石壁喘氣的茉莉,便覺得體內的魔法元素忽然炸開,向著體外擴散,她隻覺得體內肝腸寸斷,好像下一刻五髒六腑就要被暴亂的魔法元素攪成一灘肉泥。
海倫也好受不到哪去。體內的魔法元素在身體的主要血管中縱馳奔騰,整個人的身體就像要炸開,卻又被無形力量在外壓住,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茉莉與海倫拚命默念二十個字口訣,回憶起兩人戰鬥時的樣子,將魔法元素吸入身體,包裹住主要器官。讓體內的痛苦減少萬分之一。
在壓抑自己的心神不會崩潰的同時,她們掙扎著抬起眼睛,看向山頂各出招式的兩人。
仿佛是料到茉莉和海倫需要時間調整,任無晴與久遠寺無依出招之後,直到她們抬起視線的這一刻,才踏出步伐,向對方邁下。
兩顆流星一閃而過。
對撞在海天之間。
如天地初開的轟隆巨響之後,海水以孤峰為中心倒退千萬裡,直至海天相接的盡頭。
再然後,天地翻轉,頭頂日月星辰墜落如雨,仿佛是海洋倒扣在天上,海水滂沱而墜。
茉莉與海倫看著兩顆最明亮的星辰,在日月群星的大雨中穿梭鏖戰。兩人被聞所未聞的浩瀚景象,震撼得忘記要以口訣穩定心神,極端的痛苦驟然衝擊腦海,頓時兩眼一黑。
在她們因為痛苦蘇醒之前。
她們所領略的山巔風景,自此銘刻於靈魂之上。
這一夢所打下的烙印,將陪伴兩人一生,直至她們截然不同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