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出水時踏波而行,轉眼不見。任無晴回來時也是憑空墜落,在女孩之間綻放巨大的水花。
“我們回來啦!!!”
噗通。
相隔稍遠的女孩們,原本有些尷尬的氣氛被歡樂的聲音打破,巨大的水花迎頭澆下,臨近浪花中心的海倫、茜拉與塞拉被澆成了落湯雞。
不知何時潛入池中的艾琳背對眾人,水花在她頭頂一分為二,落在身邊,清波泛起,她隨波遠去。
“嘿呀!”
任無晴高舉著白色浴巾,伸出浴池外,“諸位久等,茉莉比較害羞就多花了點時間,現在來和諸位坦誠相見啦!”
“等等,你什麽時候把我的浴巾扯掉——你、你這家夥——”
水花散落的霧氣中,茉莉被任無晴一手攬住,面紅耳赤地掩住胸口,另一手去抓半空的浴巾。波光下一馬平川,小腹劃過白光的波紋,隱沒在深水幽幽中。
“都下水了還要什麽浴巾,大家都脫了,你看塞拉都是骨頭也沒見人家害羞啊。”
茉莉向塞拉看去。塞拉慌忙捂住肋骨。
“還是有點害羞的——唔、唔唔唔……”
話不到兩句,塞拉又沉進水中,任無晴趕緊伸手把她撈了出來。
“先別急著害羞,現在的重點可是要給你再做一副身體出來,等做出來再害羞也不遲嘛。”
任無晴扶著塞拉,讓她抓住池沿,伸出手指在她的脊椎骨上一劃而下。水面因為塞拉的顫抖而泛起波瀾。
“見證奇跡的時刻就要到了,諸位,”任無晴伸手撩開海倫與茜拉臉頰上貼著的頭髮,“騎士小姐,茜拉小姐,人的力量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你們可要好好感受。”
海倫避開水下的波光,視線轉向茉莉,卻見她臉上並無芥蒂的異樣。點了點頭。
海倫問:“你的魔法原理是什麽?”
“原理?原理就是這個世界的誕生,一切物質的組成。”
任無晴伸手,將塞拉的雙腿骨並在一起,折好,教她如初生嬰兒一般抱在池邊。手指從腳趾尖劃過腳跟,在大腿骨上輕輕拂過,食指頂在尾椎骨上,沿著脊椎反推而上。
塞拉在她懷裡緊咬下唇,骨架輕顫,水波興起,看來別有一番滋味。如春風拂過,瀲灩波光在赤白的骨頭上流轉,也撩動了專心看著的女孩心弦,水面上的霧氣都被加重的呼吸吹去許多。
摸著摸著,任無晴一挑眉毛,“塞拉小姐,骨架人人都有,你這副骨架想來也是借來的,怎麽還這麽害羞呢?”
“骨架不是我的……可是摸過我的人,就只有您了……”
塞拉把蒼白的臉頰低進水裡,不敢看人,隻低聲說:“還是會害羞的……您用的是什麽魔法啊……為什麽要摸這麽久……”
任無晴道:“我就是摸著挺舒服,冰冰涼涼的,多摸一會兒。魔法什麽的還沒用呢。”
“你是白癡嗎!”
茉莉一記手刀敲在任無晴後頸上,“色坯子一不留神你就動手動腳,有什麽魔法還不趕緊使出來!”
海倫見茉莉此刻神情,嗔怒間不見憂愁與厭煩,之前馬車旁的對話似乎毫無影響。
回想不久之前,茉莉和惡魔還勢不兩立,不死不休。任無晴隻憑一席話語,就讓茉莉放下兩人的對立仇恨,現在還關心起來。心中暗道,任無晴的魔法真是高深莫測,還沒出手,就讓塞拉與茉莉鬼迷心竅了。
任無晴挨了茉莉一記手刀,
陪笑道:“這就動手,這就動手。也先讓我解釋一下其中的原理。騎士小姐練了幾天,可以感受聖人境界的一些微妙變化,我得給她講解一下。你身體還沒回復,先看看就好了。” 聽她這麽一說,茉莉想起自己醒來之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任無晴。她心頭一軟,又道:“……明明是四十二天。你陪她練了多久?”
任無晴道:“都是艾琳在教她,我是一直陪在你身邊,哪也沒去。這樣你放心了?”
“誰放心了。”茉莉哼了一聲,背過臉去,“你還打算摸到什麽時候,要說就趕緊說!”
“那我就動手了。”
手指從塞拉的肩膀再度劃下,任無晴又從她的腳趾尖開始摸起。
“之前我已經檢查過你的身體,從你頭顱的鑒定來看,大概是一百七十年前,你誕生於世,歷經十六年的人生後死去,就像是水融進了水中。”
白皙纖長的手指在腳趾骨上一劃而過,帶起小小的旋兒,流上整副骨架。
任無晴道:“你的靈魂被封印在頭顱之中,被時間洗滌過記憶,只有肉身腐爛。你覺得自己是人類,但又沒有人類的軀體,不知什麽是人類,所以才渴望成為人。”
塞拉輕輕點頭,“是這樣的……”
任無晴的手指在塞拉的腿骨上劃過。海倫感覺到空氣、水、鋼鐵,甚至是迷宮的高牆中都被抽取出絲絲縷縷的魔法元素,不帶有任何屬性,匯聚在她指尖,隨著手指撥弄,組成一條條血管,肌肉,附著於白骨。
在一旁的茉莉卻感覺到,任無晴明明就在眼前,可在她手指落下的那一刻,她似乎就成了一滴水,消失在了水中。
人體在水中漸漸成型。
“所謂的人,是由和世界一樣古老的物質組成,其中的三分之一年齡甚至和宇宙相當。只是這些元素以人的形態聚集在一起,並且認為它們就是人。”
任無晴的手指繼續上劃,人體的創造在她手下不斷產生,先是腳趾,到腳後跟,到矯健的小腿與緊實的大腿,一開始是血管密布,在覆蓋上肌肉,與骨頭同樣赤白的肌膚在肌肉上生長,不斷攀爬。
仿佛神話之中,黎冥之神創造人類的場景出現眼前,池水上一時寂靜無聲,唯有呼吸緊促,海倫與茜拉的目光都被眼前的奇跡緊緊抓住。
任無晴恍然不覺,手指撩動間,繼續說道。
“所謂死亡,就是生物體內元素的特定組合打散重組的過程。誠然,這些被拆散的原子不會意識到它們曾是什麽,但即使它們天各一方,也會永遠存在下去。聚合,分散,組成無數的物質。如天上雲彩,地上泥土,流動的水,凝結的生命。萬事萬物,芸芸眾生。”
她的手在塞拉的肋骨前輕輕一握,水璿流轉間,一顆靜止的心臟在胸腔中凝結,緊接著無數肌肉血管將它包裹,消失在青白的肉塊中。
“天地恆久遠,生死一瞬間,”任無晴道,“萬物在天地間由元素組成。有靈魂者得生命,無靈魂者歸於山川草木,頑石流水。人類就是作為眾生的一部分存活下去,不比任何事物高貴,不比任何事物低賤。世界也不會因為人類的意識,而有高低貴賤之分,只是不斷演變著自己的誕生與消亡。元素就在生死消亡間聚散,無休無止。”
軀體的肌膚覆蓋完成,任無晴的手離開水面,輕輕撫摸上塞拉去除腐肉之後的頭顱。
“元素無休無止的運動下去,總有一天,它會再度創造出我們,也許是億萬年後,也許在另一個世界,也許永遠不會。”
“就是現在了。”
任無晴的手指在塞拉臉龐上腐朽的部分劃過,一路下行,停在軀體與頭顱的接口處。
“腐肉新生。”
塞拉的頭顱肌膚再生,華發垂滿,雙眼不再渾濁,空洞的鼻腔再度挺起一個可愛小巧的鼻子,顧盼生輝,生機煥發。
“血液流動。”
一瞬間,原本乾癟的身軀忽然充實,顯出青色的肌膚被粉紅代替,塞拉的雙眼不在凹陷,炯炯有神,雙唇染上春花的顏色,生機勃勃。鼻翼隨之煽動,淡淡氣息在其中流動。
“人的身體,就是這樣組成了。”
任無晴松開了塞拉,見她慌亂地揮動手足,就像是出生的孩童離開母親,來適應這個世界。一瞬的驚慌之後,她碰了碰自己的身體,眼眶忽然通紅,淚水自然而然地隨著笑容綻放,汩汩而出,一滴滴融入了池水之中。
“這、這就是……這就是人類的身體……這就是我的身體……我的身體!”
塞拉貪婪地摸著自己的身體,在池水中不斷變換身姿,試著去觸摸每一寸肌膚。一不留神就沉浸水中,嗆了好幾口水,被任無晴拉出水面。
“好了好了,剛剛獲得身體的你,還有很多要學呢。”任無晴笑著將塞拉托出水面,“擁有身體的感覺,怎麽樣?”
“咳咳……咳咳……我有些難受,但是又好高興……我、我會呼吸了,我剛剛是嗆水了嗎。”
“是啊,恭喜你,開始了成為人類的第一步。”任無晴笑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我和你說的話嗎?”
“咳咳……我、我記得的,聖女大人。”
塞拉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胸口,淚水從兩頰流下,輕聲喃喃道:“您和我說,生而為人,首先要去愛,其次,不要遺忘。我都記得……聖女大人,什麽是愛呢?”
“愛,是無用的,因人而異,不斷變化,難以言喻的東西。”
任無晴替她拭去淚水,輕聲道:“愛不能果腹,不能使人生存,不能讓人過得更好。但人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人類的靈魂之中存在著愛。失去了愛,便不再有人與其他動物,生物的區別。愛的道路還很漫長,你需要慢慢去感受,體會,不要著急。”
“我聽您的……但是,聖女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
“說來聽聽。”
塞拉低著頭,水面倒影出的視線,顯示她正看著任無晴的胸口。
“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的身體,變得和您更接近一些呢?”
任無晴莞爾一笑,“何必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殊之處,即便擁有了我的身體,也不見得是好的。”
“可是,我想變成您。”
塞拉抬起婆娑淚眼,千百年後重新流淌淚水的雙眼,夾雜著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喜悅與渴望,直直地看向任無晴。她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勇氣與力氣,顫抖地對任無晴說:
“聖女大人,我雖然還不能說是完整的人類,不知道愛是什麽……但我想變成您,見您所見,愛您所愛。”
聞言。
海倫與茉莉同時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心血逆衝,心中翻江倒海,不能平靜。再看任無晴時,只見她笑容凝固在臉上,竟是一時愕然,雙目茫然。
在塞拉開口的這一刻。
修行一百五十年,已然成就神人無功的聖人境界,身死道消,來到另一個世界的任無晴。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不知多久前的自己,留在山門之中,守著一個個親朋遠去,姐姐自盡,隻留一封遺書便不再反顧。看到了久遠寺追逐著一個又一個背影,渴望變成他們。看到自己在世界盡頭封印的光明,以及自囚於截教山門的魔王大人,她們似乎會永永遠遠等待下去的身影。
她覺得自己茫然了良久良久。
在幾個女孩感知中,只是一瞬間的遲疑。
任無晴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歲月。無人知曉的澎湃心潮在她的心裡翻江倒海,往日的滄桑變幻,一幕幕,一場場,無數畫面在這一刻浮現眼前。她看著眼前新生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久遠前的自己,她想要將自己後來所有的愛與人生都說與她聽,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萬語千言堵在心頭,茫然四顧, 該從何說。
命終揮開浮雲去,回首已是百年身。
而今東西南北看,不知天地我何人。
良久良久。
到最後,任無晴惆悵舒去,煙消雲散。輕輕一笑,笑著歎了口氣。
她高高舉起的手,輕輕落在塞拉的肩膀。
“不用著急,不用變成我,你也不需要變成任何人。”
她看著塞拉,替她一次又一次抹去淚水,“你就是塞拉,這就足夠了。不管是我,久遠寺無依,還是菲蕾德翠卡,都是我們自己。每個人都不可能變成別人……我們需要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道路。不斷奮鬥,逆水行舟,直至死亡來臨可以笑著告訴死亡,我們努力過了,並不是一無所獲。”
“而我們的收獲就是,就是——”
任無晴回過頭,與茉莉對上視線。她果然也在看著自己,雙目閃閃發亮,就像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
她察覺到了任無晴的遲疑,忘卻了羞澀,擔憂地望著任無晴。在看到一如往日的笑容的那瞬間,才放下心來,不自覺地露出笑意,倒映在瀲灩波光之上。
“——就是愛,以及回憶。”
任無晴握住茉莉遞來的手,再度看向塞拉,繁雜的心緒已然不見。輕輕拍著少女的肩膀,話語自然脫口。
“慢慢地去愛吧,不要遺忘。總有一天,你一定能成為人的,”任無晴灑然笑道,又重複一次,“一定,一定。”
在她們談笑之間。
背對女孩子們的艾琳,獨自望著幽幽的池水,輕輕歎了口氣。惆悵之後,不知想起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