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樹王國宮殿的露台上，艾琳諾與加西亞曾經站立的地方。

　　維拉妮卡推著輪椅，帶著雙目渾濁，頭戴王冠的垂朽老人來到陽台，俯瞰陽台下的滾滾塵世，輕聲呢喃:

　　“老查爾斯，這裡的風景依舊，我也還是當年的模樣，可喬特魯德不在了，你也老了啊。”

　　輪椅上的老人哼哼兩聲，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維拉妮卡的話語，口水順著雪白的胡須低落，寒風吹過，凝成白霜。

　　維拉妮卡拿出手帕，溫柔地替他擦拭。

　　“你看看你，多不像話，怎麽越活越回去了?小孩子也要人幫他擦口水，你難道還是兩三歲的小孩子?還是說，在我面前，你願意是小孩的模樣，讓我照顧你呢?”

　　“啊……啊……嗚……”

　　老人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維拉妮卡跪在他的膝前，滿足地望著他，捧著老人的面頰輕聲回應。

　　“嗯……嗯，我知道了，我不會離開你的。這一次我不會再選教廷的清規戒律，到死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絕不像喬特魯德那樣，棄你而去。”

　　說到這，維拉妮卡從紅袍下沒有絲毫遮掩的胸口深谷中，摘出一枚寶石吊墜。一按頂端的機關，啪的一聲，一個頭戴冠冕的女人畫像出現在鵝蛋形的金絲邊框中，還未褪色，那份明媚的笑容依然耀眼。

　　在女人的容貌出現的瞬間，老人渾濁的雙眼，出現了一抹光輝，轉瞬即逝。

　　“真好啊，喬特魯德，你在最好的年華死去。留給老查爾斯的畫面，永遠是這樣年輕美麗，如太陽一般耀眼。”

　　維拉妮卡撲在老人的胸口上，摟著他乾瘦的身軀，白皙的手臂撫摸著老人皺紋如溝壑縱橫的臉，另一手將女人的畫像放在自己的臉頰旁邊，與畫像上的女人一樣，幸福地笑了起來。

　　“看著我吧，查爾斯。喬特魯德容顏永在，我也不再老去，能夠和你當年所見一樣，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永遠永遠。”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我也會將最美麗的樣子留給你。”

　　“我愛你啊，查爾斯。”

　　“你聽得到嗎……”

　　陽台外雲海漫漫。

　　風動雲行，寂寥無人。

　　處在聖山之中，已經不再有陰晴變化的宮殿陽台，響起了雨滴落下的聲音。

　　……

　　……

　　黑衣的修女看過了聖山，便往山下走去。

　　陽台上兩個早已老去的靈魂，不管是年輕還是腐朽的身軀裝載，都無關緊要。她扭頭就走。

　　垂首於戰士肩頭的少女，閉眼稍稍休憩。她覺得無須再看，起身推門而去。

　　驕傲的國王不值一看。修女的視線掃過高聳的聖山，一瞥而過。

　　山中還有在夢想中徘徊的人，有已經實現夢想的人，有正在付出代價的人。

　　她看過了，就下山去了。

　　篝火依舊熊熊燃燒。

　　男人一半在烤著篝火，一半在幼小女孩的身邊。

　　幼小的女孩身處廣袤的大殿中央，這是黎冥教廷最宏偉的建築，歷代教皇的居所。除了紅衣主教，從未有人進入，也從有人見識過教皇的真面目。

　　大殿中空無一人。

　　只有黑暗與光明。

　　幼小的女孩躺在雪白的床上，由萬千羽絨堆疊的床榻松軟無比，大陸東方送來的蟲絲將絨毛層層包裹，潔白如雪，女孩身上的堂皇聖袍在潔白上卻更勝一籌。白得耀眼，不似人間的造物。

　　女孩的頭髮、眉毛與纖長的睫毛由金色的光明絲線構成，

渾身肌膚與身上衣袍同樣潔白，聖袍與肌膚混成一體，在少女全身散發的耀眼光明中不分彼此。她雙目合上，似在沉睡，面容是無比的聖潔。　　黑暗走到她的身邊，坐在床榻上，卻不像女孩那樣深深地陷入柔軟，仿佛一片羽毛落在床榻上，伸手輕輕拂過女孩的臉頰。

　　“你的願望，還有多少沒有實現?”

　　“在你沒有改變之前，我的願望永遠沒有盡頭。”

　　女孩睜開了眼睛。

　　與黑暗的男人不同，她的雙眼是人類的眼睛，有著眼白以及光芒璀璨的瞳仁，仿佛無數星辰在眼中移動軌跡，深邃莫測，遍照世間。

　　男人的手在她眼睛上輕輕拂過，光芒盡散，隻留下一雙金色的眼睛。璀璨不再，終於有了人的神采。

　　“有我在的時候，就不用想太多了。”

　　男人笑著收回手，以女孩散發的光芒烘烤著手背，“從第一個能夠信仰黎冥之神的生物誕生開始，你就想著要改變我，讓我和這些生物一樣。何必呢?”

　　“你能夠看到過去和未來，也看到了他們拒絕你的未來。”女孩反問他，“為什麽還要去問他們願不願意接受你的力量?”

　　“看得到是一回事， 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男人抬起頭，眺望有著壯麗畫卷的穹頂之後，那高高的天空，無盡的宇宙，輕聲說:

　　“就算知道結局，我也想試試看，能不能去改變這些結局。尤其是在那兩個不屬於我們的世界的存在出現後。精靈艾莉森，還有自稱任無晴與久遠寺無依的靈魂。它們擾亂了世界的秩序，讓世界岌岌可危的同時，也在創造著無數的可能。我想試試。”

　　女孩追問道:“母親尋求著死亡，你尋求著改變?你為什麽不願意讓我改變你呢?”

　　男人微微一笑:“我已經在改變了。”

　　“那你能不能試著愛上我?”

　　“我是你的父親。”

　　“誰在乎?”

　　男人沉默無言，只是默默地感受著那團光明的溫暖。從他生命中摘取的火焰。

　　“只是因為你創造了我，所以你就要否認我們漫長的陪伴，拒絕我對你的愛嗎?”

　　“就算我創造的生命，包括你在內，已經過去了無盡的歲月，又有誰能說自己明白了什麽是愛?”男人笑了笑，“也許關於愛有著完美的解答，但是，看過了這個世界，和經歷過這個世界是兩回事。母親她在世間行走，我詢問這世上的欲望，都是在體會我們創造的一切。我和他們都曾是完美的一部分，當我創造了這個世界後，我們都不再完美，也再也沒有確定的答案。”

　　“連母親與我都不能探究的事物，你，能說自己了解愛嗎?”

　　“我可以，”女孩望著男人，“我愛著你，所以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