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初聞此聲，並不覺得多高，卻清晰得可怕。

　　抬頭看時，四周的一切都無變化，所有人都在活動，卻悄無聲息。

　　世界沉默了，隻容得下一個聲音。

　　加西亞慌忙站起身來，終於發現房間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到來的黑袍男人，眼睛被夜色的黑暗完全佔據，雙手攏在袖中，在溫暖的房間內仿佛獨自經歷著漫漫寒冬。

　　“你是誰！”

　　加西亞伸手就想去抓立在牆角的戰斧，卻發現自己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只是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發出的聲音仿佛虛無。只有自己能聽見，身邊的人毫無察覺。

　　他是什麽人……難道是——

　　聖山是塔納托斯大陸的聖地，除開黎冥教廷坐落於此，更因黎冥之神曾降臨山頂，向第一任教皇授法，編纂成《黎冥神典》，開啟類的智慧流傳於後世。聖山之上皆為神聖，沐浴在黎冥之神的光明中，絕無黑暗的存在。所以教廷人員決不允許黑色服飾，至少是灰色長袍。

　　眼前人堂而皇之地穿著黑色長袍，出現在聖山之上。現在看不出他用了何種手段，不等加西亞察覺，就讓她動彈不得，毫無還手之力。

　　更可怕的是，伴隨著他的出現，加西亞與男人似乎從人群中剝離，再也不能被察覺。

　　“你是什麽人?”

　　“我是黑暗，是世間萬物的創造者。”

　　男人道:“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當靈魂向我祈禱，我便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為他們實現願望。加西亞.坎貝爾，你可有所求?”

　　“什麽黑暗，我何時曾向你祈禱?放開我！”

　　“當你希望神靈來幫助你時，就選擇了我。”男人微微一笑，“我是神的代行者，無所不能。”

　　“騙子！”

　　加西亞怒吼道:“如果你真的是神的代行者，惡魔入侵之時你在哪裡！世人無數的祈禱還不夠大聲，傳不到你的耳中?你連人類都拯救不了，妄稱為神！”

　　“我不是神，我只是神的代行者。”

　　男人對加西亞的質疑不以為忤，“我創造萬物，人類不過是其中之一，我對萬物公平以待，惡魔也是如此。只是對於接近我的事物，我會更加公平。”

　　男人往地上一瞥，幾粒灰塵墜落，幻化出微縮的山石草木，鳥獸蟲魚，形成一幅生動的畫面。等他抬眼看向加西亞，地上的生命便煙消雲散，一點不剩。

　　如神靈對待世界，以萬物為芻狗。

　　他又道:

　　“這些石頭，植物，野獸都是由我創造的生命不斷演化而成。它們被人類與惡魔食用的時候，都不曾向我祈禱，所以我不會去實現它們求生的願望。而世界之中，這顆星球，這座聖山與無光的迷宮是最接近我的地方。越是靠近迷宮深處，越是登臨聖山頂端，越是接近這個世界的規則，你們祈禱的聲音便越可能讓我聽見。”

　　“所以，當你的心選擇我的此刻，我來實現你的願望了。”

　　加西亞愣愣地看著灰塵生命消失的地方，咽了口唾沫。剛剛生命的演化傳來了魔法波動，她感受得到，男人用灰塵創造的一切都是真正的生命。

　　頃刻可塑，頃刻可滅，絕非人力與惡魔所能及。

　　只有高高在上的神靈才能做到。

　　“你真的……無所不能嗎?”

　　“當然，”男人道，“只是需要你付出些代價。”

　　加西亞咬了咬牙齒:“只是要我付出代價?為什麽選我?”

　　“因為你曾登上聖山，

翻閱《黎冥神典》，見過教皇冕下的真實模樣。”　　男人笑道:“對於我的存在，你不是早就有了準備?當《黎冥神典》中記載關於教皇的真相呈現眼前，你不是瞬間就明白了菲蕾德翠卡所背負的秘密，以及她力量的來源?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出現，賜予你擊退惡魔，守護人類的力量嗎?”

　　一語落地。

　　加西亞不再掙扎，只是恨恨地瞪了男人一眼，低下了頭。

　　“你為什麽現在才出現……菲蕾德翠卡死了，人類又到了生死邊緣，這也是你願意看到的嗎?教皇冕下已經半年不曾出現，到底是怎麽樣了?”

　　“既然你看過黎冥神典。就應該明白教皇的職責，不是拯救人類，而是散播黎冥之神的信仰，維護黎冥神教的存續。至於是不是存在與人類之中，並不重要。”

　　男人又往地上看了一眼，灰塵演化出無數人類，在地板縫隙中建立起連綿的村落， 日月雙懸其上，晝夜交替。在轉眼間，仿佛千百年流逝過去，巍峨城市聳立，荒地開墾成農田，山川河流改道，人類的力量讓地上世界換了模樣。

　　男人輕輕吹了口氣。

　　欣欣向榮的人間，頓成齏粉，隨風逝去，一點痕跡不剩。

　　房間裡，除了加西亞。焦急的公主，施法的醫生，昏迷的少女，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文明的消散無跡。只有加西亞一人的心沉入海底，漸漸冰冷。

　　“人類對世界了解得太少，以為自己就是主宰，恐懼一切未知的事物，恐懼這個世界。”男人歎息道，“可是對世界而言，人類不過是一地灰塵。滅了便滅了，再造一個，也不過又是千萬年過去罷了。”

　　男人看向加西亞:“是要讓人類再延續一個千萬年，還是在你有生之年毀滅，你想要選一個——”

　　男人話道一半，忽然停住，笑道:“時間到了。今天和你說這些，她的願望，我也算實現了吧。”

　　“誰的願望?”

　　聽到男人提起另一個人，原本已經心動的加西亞清醒過來，連忙問道。

　　可是男人只是意味深長地看向窗外，身體片片成灰，消散於房間裡不存在的風中，留下一句。

　　“你翻閱《黎冥神典》之時，我在看著你。”

　　代替他的，是轟隆的破碎聲，以及熟悉焦急的呐喊。

　　“加西亞！”

　　還沒回過神來，加西亞的雙臂被緊緊抓住，波拉尼奧的臉龐浮現眼前。是從未有過的接近，纖長的睫毛仿佛就要戳到臉上，渾圓的雙眼邊框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