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超出了我們的控制。”

　　聲音雖小，一路上寂寥沉沒，唯有飛雪折枝。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六襲紅衣圍攏，在殿堂間匆匆而行。一路上巡邏的騎士與神官都慌忙躲開，匍匐於路邊，恭敬地向他們行禮。直到身影走遠都不敢起身，激動的熱淚滾滾落地，在白霜中留下坑洞。

　　紅衣主教對路上的膜拜視若無睹。位列第二的老人聽聞後，開口道:

　　“如果是說查普曼王子殿下和搶之勇者的力量衰減，我想您已經不用擔心。之前殘留在他們身體內，驅散那位大人的饋贈的魔法元素，經過我和莫裡哀的清除，昨晚就徹底消失。”

　　“只是一兩個勇者、王子，並不能代表什麽。”

　　身披紅袍的騎士跟著說道:“只要是人，就有弱點。想要補全自己的弱點，進化成更加接近神靈的完美人類，以擺脫自己的焦慮。這樣就必須不斷汲取那位大人的力量，斬不斷的。”

　　走在中央的紅袍女人補充道:“更何況，有了聖山與世界之樹的加持，那位大人的力量很快就能散布人間。”

　　世界之樹是隱藏在聖山之下，黎冥教廷最大的倚仗。也是黎冥之神的神跡中最為強大的存在。

　　它與大地共存，樹乾深深扎根在地下，連通山脈，聳入雲霄。聖山不過是世界之樹最頂端的枝條包裹上岩石的葉片而已。

　　《黎冥神典》記載，真正的世界之樹是這顆星球的核心，是魔法元素、萬物生靈的源頭。教廷依靠聖山的力量建立教權，震懾大陸。當初魔族聯軍攻破四大王國，氣勢如虹，都不能入聖山一步，才會轉道進攻寒風王國。

　　“問題不在於此。”

　　維拉妮卡匆匆而行，“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份力量能夠將那位大人的力量驅逐，證明佔據菲蕾德翠卡身體的存在，能與那位全知全能的大人對等。”

　　“你們想清楚，在黎冥之神的造物中。教皇、那位大人、妖精之主以外，已經有了精靈艾莉森這個不存在於《黎冥神典》的事物，還能再有第二個超出我們所知的存在?”

　　“她不是艾莉森，”維拉妮卡目視眾人，“那位大人已經確認艾莉森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任無晴還在，她還在菲蕾德翠卡的身體裡。只要她存在一天，她的力量就會繼續散播，直到她代替菲蕾德翠卡成為新的聖女，分裂我們的教廷，甚至是人類的信仰。”

　　“我們必須要消滅她。”

　　跟從的五位紅衣主教一時無言，默認了她的想法。一行人討論著接下來的行動，一路行去，來到藏書館前。

　　一道小山一般的高大身影，匍匐在藏書館門外，已不知多久。

　　白霜覆滿了他頭上的王冠與臉上刀刻似的深深皺紋，閉目屏息，在風雪中卑微而虔誠地匍匐著。

　　“陛下，久等了。”

　　一行人停下腳步，微微躬身，想那個身影行禮。

　　雅各布在冰天雪地中跪了一夜，早已麻木。他睜開雙眼，看著最前列的維拉妮卡，渾濁的雙眼放出一道光，蠕動雙膝，匍匐在紅衣主教的腳邊，親吻她的腳面。

　　“尊敬的主教大人。您虔誠的信徒雅各布.格林請求您賜予我力量。”

　　“你我都信奉黎冥之神，便是教友。神將滿足所有祈求者的願望，那位大人是神的代行者，見過他之後，陛下自然會得償所願。起來吧。”

　　“感謝您，讚美黎冥之神！”

　　雅各布激動地顫動起來，

身上的冰凌片片剝落。佝僂著身子，隨紅衣主教們進入藏書室，下過一層又一層的階梯，來到了最底層。　　提著燈在門前假寐的老人，抬頭看了一眼，視線轉向最後的雅各布:

　　“這是?”

　　“他是戰斧王國的國王陛下，前來謁見‘那位大人’，請求他賜予神的力量，以抵抗惡魔之禍。”

　　“戰斧王國的國王麽……”

　　老人點了點頭，推開門，“為了人類的存續，就辛苦你們了。”

　　一行人恭敬地低頭進入房間，雅各布更是恨不能額頭觸地，跪拜而行。

　　房間裡一點篝火，一人篝火之後，靜靜烘烤余生。

　　紅衣主教與國王跪地膜拜，男人抬起了頭，微微一笑。

　　“黎冥之神的代行者，紅衣主教，維拉妮卡前來覲見。”

　　“如你們所願，神的力量將分享給你們。”

　　不用紅衣主教開口，男人已經看到了遙遠的未來。不管是他們的到來，任無晴的離去，久遠寺無依的出現，以及所有人的來來往往，從生到死，從宇宙初開一直到萬物腐朽，世界盡頭，他都看在眼裡。

　　早已看到雅各布結局的他，毫不介意將自己的力量分享出去。就像他看到世界的未來，讓黑暗直入雲霄，遍灑人間。

　　畢竟從長遠來看，所有人都死了。

　　他活過漫長的光陰，處在過去與未來的夾縫，靜靜地觀察著這個世界。

　　匍匐於地的雅各布卻不知男人在想什麽。他只知道，在男人話語落下的瞬間，一道聲音忽然傳入內心。

　　“戰斧王國的國王，雅各布.格林，你想要獲得力量嗎?”

　　雅各布愕然抬頭，發現紅衣主教已經起身，恭敬地低頭站成兩行。男人微笑的臉龐在火光後閃爍不清，正看著自己。

　　雅各布的心狂跳起來，慌忙回答:“我想！神使大人，請您賜予我力量！我願意做您的臣民，任您使喚，只求您給我擊碎一切的力量！”

　　“我不需要你的自由，但你將付出代價。”男人笑道，“因為這份力量，你的兒女將會離你遠去，你的妻子將死在你手中。立於人類頂峰之日，便是死於劍下之時。你還願意接受這份力量?”

　　“我願意，我願意！”

　　雅各布雙膝在地上蹭了幾步，慌忙爬到篝火之前，卻發現自己與篝火的距離絲毫未變，看著親近，其實遠在天邊，遙不可及。

　　他親吻地上的塵土，大喊道:“請您賜予我力量！不論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

　　“既然你願意， 那你就將獲得力量。”

　　男人繼續烤火，“你們可以離開了。等你出門之時，便會獲得力量。”

　　雅各布感激零涕，在紅衣主教們的簇擁下離開了。大門緩緩關上，老人依舊在門邊假寐，輕輕呼吸。

　　雅各布走出藏書館時，寒風迎面，冰冷依舊。但他忽然覺得一股力量從心頭湧出，在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中奔騰，熱血沸騰。他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一拳能夠擊碎巨浪，兩肩能夠挑起高山，千軍萬馬也絲毫不懼，任何魔法和刀劍都不能傷害自己。

　　他仰望遠處高高的殿堂，想要一聲咆哮，揮拳打碎。維拉妮卡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了他一眼。

　　雅各布的身高是她兩倍，一隻胳膊就和她的肩膀一般粗壯，但維拉妮卡一個眼神，他就覺得無盡的黑暗陰冷將自己包裹，渾身哆嗦，一身氣勢盡數泄去，低下頭，乖乖地禱告離去。

　　一如來時，恭敬而卑微。

　　聖山之下，人間盡是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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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在烘烤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是一切的過去與未來。

　　不同的自己，出現在不同的地方。

　　波拉尼奧在甬道上匆匆前行，想要下山尋找加西亞，行至半途，忽見一個黑袍的男人坐在路邊，身前是一團篝火。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篝火，是純粹的光明構成，無形無相，說不出它的顏色，只能感受到無窮的光與熱，以及燃燒的永恆。

　　男人背對著他，抬頭輕輕歎了口氣:

　　“你想實現自己的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