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晌午時分。
“帶走”
簡短的兩字,鏗鏘有力,冷漠的語調不帶絲毫回旋的可能。
伴隨著這道命令,兩名身著藍袍的官兵,左右兩邊架起了施令者面前的一個乞兒,徑直離開了此地。
此時街上熙熙攘攘,這一幕自然看在大家的眼中,但沒有一個人露出詫異的神情,倒好似一件無比尋常的事,除了個別人瞄一眼外,其他人便各行其事了。
“他們是什麽人,為何要捉拿這個乞兒?”
不遠處,一個白衣男子靜靜的看完這一切,不由得心生疑竇。
這要是平常也沒什麽,身為官府,自有拿人的權力,隻是周圍的人對此毫無驚訝,倒是讓這男子的心中憑添了幾分好奇。
但還未等白衣男子的話音落畢,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子便急忙拉下了白衣男子指著遠方的手,一臉驚恐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旋即不斷的四周張望一番,好似馬上就會惹禍上身一般。
待確認自己這邊無人注意到的時候,那中年男子方才松了一口氣,小心的把自己身邊的白衣男子拉到一旁偏僻處,悄聲說道“公子許久未來我們金陵買賣,也難怪有所不知,官府此前發出公文,說幾名亡命賊人來到了我們城內,欲要對我們的城主不利,故而官府這幾日正到處在城內捉拿可疑人物,重點關注的自然就是這些乞兒!”
“哦,還有這等事?”白衣男子面露微笑,顯然心中對此事也是起了興趣,不由得追問道“你們城主莫不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惹到什麽人了?”
“噓”那中年男子聞言臉色煞白,也顧不得什麽禮儀,直接捂住了白衣男子的嘴,貼近他的耳邊,鄭重的說道“公子慎言!”
旋即,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在看到白衣男子對自己點頭,表示會注意分寸之後,方才松開手,補充道“個中緣由我們豈會知曉,這幾日抓的人也不少,我們隻消做好自己分內之事,莫去多管閑事便好,不然,保不準就會被當做可疑人物被逮了去,惹上殺身之禍啊”
這最後一句,雖聽上去有些危言聳聽,但卻又讓人無法反駁什麽。
白衣男子聞言也是點了點頭,似乎一下子又對此事失去了興趣,隻是看著這隊官兵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般的感慨了一句“明知城內在抓人,這乞兒一不懼怕,二不反抗,連聲冤枉都不曾有,還真是件怪事,難不成這些乞兒的心中都已經巴不得被抓了去,又或者,這乞兒就是官府要抓的人?”
……
金陵城地牢。
那被官兵抓進來的乞兒全程都是一言不發,似乎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隻是無論如何表示,最終的結果都還是一樣,伴隨著哐當一聲,那乞兒便一齊被關進了“大本營”之中。
這裡的牢房每間也不過方寸之地,可現在卻每間都擠滿了人,除了少部分還在大聲喊著冤枉之外,大部分都好似認命了一般,呆呆的坐在地上,有吃便吃,要麽索性閉上眼睛,不作他想……
新來的乞兒倒是觸發了這間牢房中的一絲生氣,同在此間的兩名乞兒圍了過來,一左一右的坐在新來的乞兒身旁,面無表情的問道“兄弟,要來點嗎?”
那乞兒低頭一看,是個類似饅頭的東西,也不回話,搖了搖頭以示回應。
兩名乞兒見新來的這般表情,也不生氣,認為他此刻也像自己先前那般懷著必死之心了,
便自顧自的繼續說道“來了這兒,便是有幸苟活,怕也只剩半條命了,與其胡思亂想,倒不如好好的活接下來的日子,保不準哪天就被官府拉出去湊數,哢嚓一聲人頭落地了。” 說罷,這兩名乞兒同時哈哈大笑起來,好似戳到了自己的笑點。
但見新來的乞兒依舊沒有半分回應,甚至眼睛都沒有眨動一下,氣氛便一下子尷尬起來。
“唉…”那兩人搖了搖頭,起身坐到了先前的位置,不斷的感慨道“不言不語,原來是個啞巴”
另一位乞兒則是嗤笑一聲附和道“或許還是個聾的”
新來的乞兒依舊沒有說話,隻是撇過了頭,往周圍看了一眼,便靠在牢門上閉上了眼睛。
從自己睜開眼睛那一刻起,就處在了這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腦海中絲毫不曾記得先前自己經歷過什麽,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喚作陸羽。
整天都在想著自己的身世,陸羽自然也就無暇去思考別的什麽事了,故而因為外衣襤褸被當做嫌疑人物抓進來,他也懶得去辯駁什麽,生怕自己會錯過什麽關鍵的思緒…
到了晚間,獄中的這些乞兒沒等來牢飯,個別膽大的便忍不住大聲罵咧起來,但個別耳尖的卻是聽到了外頭隱約傳來了一些陌生的聲音,但因為距離較遠,人聲嘈雜,故而也沒人聽得清外頭在說什麽。
當然,陸羽是個例外。
他雖然無心理會身外事,但他還是不由得發現自己的聽覺格外的敏銳,但凡自己想聽的,哪怕相距百裡,也能一字不落的收入到自己的耳中。
比起牢中這些不停抱怨的話語,陸羽反倒不由自己的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這絲若有若無的對話中:
“這幾日抓了多少人了?”
“回大人的話,已經有近百人了,隻不知是否有拿到那些賊人”
“恩,等會讓我去看上一看,若是賊人就在其中,那就把其他無辜人等都放了吧”
“大人如此體恤百姓,真是我金陵百姓之福啊”
“少在我面前吹噓遛馬,你怕是心疼這些牢飯錢吧”
隻聽得一陣哂笑,那人便接著說道“還是大人明鑒”
……
不一會,獄中的鐵門被打開,一行官兵分成兩列,不斷用手中的鞭子敲擊著各個牢門,凶煞的喊著“都給我閉嘴,面向牆壁站好,誰敢發出聲音就割了舌頭,誰敢回頭就剮了你的眼睛……”
在這些人的威脅下,牢中的人都爭先恐後的面壁站好,生怕霉運落在自己身上。
待這些官兵來到了陸羽的牢前,喊話之後見陸羽還是端坐在原地不動,不由得怒目圓瞪,大聲喊道“你這髒貨,聽不見老子喊話嘛!”
說著,手中的鞭子唰的一下便朝著陸羽重重砸去。
那鞭子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陸羽的肩上,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好似敲中了肩骨。
陸羽頓時隻覺得自己的肩頭一陣火辣,反應過來後又是一陣刺痛,便忍不住朝那官兵看了一眼。
“嘿,還敢瞪我,真是不要命了吧!”
那官兵見陸羽這般模樣,不禁心頭惡起,伸手就要去拔腰間的大刀,欲要一刀劈了陸羽。
同在一個牢房的那兩名乞兒見狀,趕緊拉起了陸羽,拖著他來到牆壁前站好,面色著急的說道“兄弟,不管你是什麽人,也不管你在想什麽,總之現在可別連累到我們啊,好死不如賴活,雖然我們行乞,但我們還是想多活一會是一會啊……”
“是啊,惹惱了這官爺,要是連累到我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陸羽依舊沒有回話,隻是閉上眼睛站好,算是做出了回應。
那官兵原想發泄,但被自己身旁的人拉了住,同時礙於自己的上司說馬上要來視察,便也隻好先按捺住心中火氣,想著事後再好好的“回報”陸羽剛才對自己的不敬之舉!
……
也不知過了多久, 陸羽隻聽到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回響在了這座牢獄之中,時不時的傳來一陣鐐銬和喊冤的聲音,直到他們停在了自己的牢房門口。
“這個人,也有嫌疑,帶走吧”
話音剛落,陸羽便聽見牢門被打開,自己被官兵用力一拽給拉了出去,同時,雙手雙腳也被迅速的帶上了鐵製的鐐銬,行動受到了限制。
此時的陸羽定睛一看,才發現這些官兵的中央,站著一個紅衣華服男子,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臉上自然的流露出一種高人一等的得意。
而他的身後,則跟著一個身著官府的中年男子,正不斷指揮著官兵將人押送到牢門之外。
待到出了這座牢獄,陸羽才發現除了自己以外,門外已經站著不下十人了,他們的臉上或是驚恐,或是絕望……
沒過多久,紅衣男子便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此地,陸羽他們也跟著被押送了出去。
而他們離開的牢房,隨後便傳來了一陣清晰的大喝聲“賊人已經被指認,剩下的人都是洗脫了嫌疑的,今日便可出獄,大家都忘了這幾日的事情,各自回家……”
後面的話陸羽沒有聽清,因為立刻被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給淹沒了。
當然,他也已經無心再聽裡面的話。
一直都保持著沉默不語的陸羽,雙眼已然迸射出了一道精光,他的心裡不斷想著“難不成,我就是官府告文上說的賊人?”
雖然具體情況還不明朗,但陸羽一想到自己可能馬上就能得到自己百思不得的答案,便忍不住一陣激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