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當空偏逢萬裡無雲,燥氣上浮恰巧微風無力,慶陽縣城西北方沿河而上三十裡的西柳村中有座依山傍水的農家小院,柴扉茅屋,貴在安寧,此時正有兩人在小院中的大柳樹下下棋。
馬道爺不安分地蹲坐在小馬扎上,別別扭扭的盯著棋盤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腦門八字眉一抖,氣勢逼人的抓起一枚棋子使勁往棋盤上一拍,洋洋得意的奸笑:“啊哈!將軍!”
裹著舊毯子坐在對面的金大富面色蒼白,虛弱的用二指夾起一“馬”穩穩吃下那枚橫衝而來的“”。
馬道爺當場就懵了,一臉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兩撇眉毛抖出幾個花樣,然後猥瑣的堆出賤笑,一邊要搶棋子,一邊賊賊兮兮的道:“嘿嘿,老金,嘿嘿,緩一步,容我再緩一步。”
金大富可不吃他這套,躲開他伸來的爪子,摸著鼻子道:“開盤二十五步,您緩了二十回,這棋再緩就乾脆。。。”他話還沒說完,馬道爺就一個噴嚏順勢將棋盤碰亂,這貨眨著小眼睛,似是如夢初醒的惋惜道:“哎呀!可惜了!可惜了這盤佔盡上風的好棋啊!”隨即又重整旗鼓道:“也罷,隨他去吧!重新來過!”說著一邊示意老金和他一起重新擺子,一邊道貌岸然的道:“咱說好的,一盤五兩銀子,誰都不許耍賴!”
老金翻著白眼險些氣暈過去,和這臭棋簍子對陣五天,一兩銀子都沒有到手過,簡直太不要臉了!
馬回位,將相端坐,老金隻得無奈的撇撇嘴,打算端起茶碗喝一口,結果卻手不聽使喚的將茶碗碰到了地上,馬道爺嘟嘟囔囔的幫他撿起茶碗,又重新添好茶,安慰道:“老金!下棋最重要的是心態平和,大氣中正。”金大富又一口氣沒緩上來,輕咳了幾聲,勉強打起精神,拱了步小卒,等了好半天都不見動靜,便抬起頭朝對面看去。。。只見,馬道爺掏出個巴掌大的怪異羅盤,齜牙咧嘴的放在棋盤旁,那微藍色的古怪羅針亂轉個不停,一會兒指東南方一會兒指向這邊來。
馬道爺沉吟了一下,看看金大富,喝了口茶慢悠悠的道:“也差不多了。”
金大富迷惑道:“什麽差不多了?”
馬道爺則捏著一枚小卒,在眼前晃了晃:“當然是城中那位著急發財快要狗急跳牆的青州府衙虞捕快了。”他將棋子翻了個面,聲音清爽的道:“哦。。。對了。。。還有你!老金。”
金大富面色平靜的看了看馬夢歸,並無任何反駁和表示。
道士一邊轉著棋子,一邊自顧自的說道:“五天前,有人利用了小十三,警告了虞捕快,順帶著將陳老大送進了縣衙大牢,那個口風不嚴的石匠隨時都有可能被提審,供出私鹽下落,以及想要謀奪私鹽的幾個人,所以在城中找不出我和你下落的虞捕快,一定會格外著急去滅陳老大的口,甚至不惜狗急跳牆,因為一旦陳石匠招認了,那筆私鹽無論被誰取走都會算他一份,而且是最主要的一份,所以明日秋審前是他最後的機會,他一定會派人劫獄,也一定會發現一些幕後那人希望其看到的特別東西。”
金大富點點頭,思索了一下,沉吟點頭道:“有道理。”
道士笑嘻嘻的咂咂嘴,道:“至於你,老金!就更有意思了!你一個許都來的商賈,躲在流民營裡不肯出去,散播私鹽消息求生,也算是正常,可唯一不正常的就是這個人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每天晚上都靠吃枯樹葉來陣痛,導致嘔吐不斷、衣袍肮髒、淒慘無比,
卻還是不肯逃出流民營就醫,那就奇怪了。”道士打量著金大富皺巴巴的皮膚,歎了口氣道:“哎,我知道你不怕死,更希望早點死,從第一次給你診脈的時候,我就發覺了。” 金大富歪著頭,咳嗽了一陣,氣息不振的道:“不知馬大人為何如此說?”
馬夢歸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聲音不急不緩的道:“依我推算,你命不過今晚,沾不到什麽因果,所以我想用一些天王老子都不知道的秘密,從你這換點我不知道的事兒。”金大富一臉無所謂的笑了笑,音色乾癟,毫無生趣:“天王老子都不知道的秘密?馬大人,私鹽的事兒我已經都交代清楚了。”
道士擺擺手,也不接話頭,繼續道:“你可能會覺得這幾天我給你熬的藥很有效,讓你每天都睡的非常好,可我隻能遺憾的告訴你,我是在下毒,或者說簡單粗暴的以毒攻毒!因為你體內不單單有惡症,還有不屬於這世上的怨穢。”
金大富聽到這,終於好奇的抬起頭,反覆琢磨道:“哦?怨穢?”
馬道爺憋起嘴,由鼻孔裡長出一口氣,取出一個大銅錢一般的淺綠色琉璃片,遞過來道:“不信你用這東西看看你的右胸口和右胳膊!當初你應該將什麽東西抱在懷裡過。”
金大富這幾日見過馬道爺拿著這小玩意仰天張望,以為是這賊頭賊腦的道士在對著太陽看好物件兒,沒承想說的這麽玄乎,介於馬道士不要臉的前科,他猶豫了很久,但還是拿起那小琉璃片朝右胳膊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竟然發現自己整個右臂都冒著淡淡的,像是黑煙一樣的事物,驚得他大叫一聲,拿開小琉璃片卻發現什麽都沒有,他慌忙扒開自己的衣服觀瞧,結果發現衣服下面沒有任何奇異,他又拿起小琉璃片對著光溜溜的胳膊看去,還是冒著絲絲縷縷的黑氣,他放下小物件抬起頭,看著馬夢歸,訕笑道:“差點又被你騙了,這般小把戲倒也新奇,隻是許都街頭比比皆是。”
馬道爺無奈的搖搖頭,他就知道如此,索性一探手,拿出了個厚厚實實、巴掌大小的小鏡子,玩命在上邊搓了搓,然後貼近棋盤,只見清晰可見的細密電弧從中射出,將棋盤上的棋子激的亂蹦,金大富癡癡傻傻的看著一切,不自覺的用手指碰了碰逸散出來的小巧電弧,一瞬間他就感覺到渾身發麻,古怪的刺痛感在身體內走了一圈,他張大了嘴,結結巴巴的道:“仙。。。仙。。。法!”
就聽馬道爺手中的小玩意發出“嘟嘟嘟。。。”幾聲就沒有動靜,剛剛奇幻的一幕猶如幻覺,道士一臉猥瑣的訕笑:“嘿嘿,沒。。。沒有電了。”
金大富絲毫未覺,兩眼發直的始終呢喃著:“仙法。。。仙法。。。真是仙法!”馬道士毫無派頭的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行將就木的人才回過神來,盯著馬道士兩眼微亮道:“你。。。到底是誰?”
馬道士咧咧嘴,露出牙花子,苦惱的琢磨道:“這個問題,太深刻了,但全是屁話,我這輩子是馬家老五馬夢歸,原來跟師傅在富春得貴翠微山,也就是芋頭山上修過道,後來砍了一人,結果躲在馬家後山躲了二十二年。”
金大富晃了晃神,錯愕的問:“你。。。你是通緝犯?”
馬道爺跳腳罵道:“是小劍仙!小劍仙!當初他娘的起外號太草率,現在都不願意承認。”
金大富突然激動起來,竟然眼角瞪出淚水來,叫罵道:“小劍仙?你他娘的為什麽要藏起來?為什麽?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相信這事兒而被牽連問斬嗎?”
馬夢歸也不甘示弱,一拍桌子,滿盤的棋子崩落到地上,大罵道:“放你娘的屁,當初那一個蟊賊偷了我師父一壺營養藥,就害得無數人沾上因果在後來十年紛紛喪命,我們還能不躲?不然這天下就完了,都他娘的要死!”
金大富聽的迷迷糊糊,隻能用些往日聽聞的學來的流言傳說往上對,勉強接到:“泄了天機?”
馬道爺一指東南方,歎氣道:“唉,你用手裡的物件兒看看天邊。”
金大富抖落舊毯子,絲毫不像命不久矣的病人,站起身急忙張望,只見那個方向的天空中隱隱有一道黑線,像是被人用毛筆輕擦了一下。
馬道爺獐頭鼠目的一把搶回琉璃片塞回懷裡,狠聲道:“行了,再往下的就不能多說了,你隻要知道那條線變的越大,越有大因果的東西下來。”說著他拿起一枚棋子向茶碗裡一拋,濺出一片茶水,神情肅穆的道:“就像這個茶碗,進來的東西越大,擠出的茶水就越多,每一滴水都是無數條命,或許是你認識的,或許是我熟悉的,都有可能會死,如果東西太大了,茶碗就會碎掉!”
一股寒意沿著金大富的後脊梁往上蔓延,一個快要死的人,一個不把性命當回事兒的人,一個連真名都快要忘記的人,並不代表他在這世上毫無牽掛,更不代表他滅絕人性,金大富頹然跌坐在地上,時哭時笑的呢喃道:“原來,我們這些凡人鬥來鬥去,殺來殺去,死到臨頭都毫不自知!”忽地,他想起了什麽,手腳並用的爬到馬夢歸身前,抓住道士的腳踝,急切道:“馬神仙,小的有一妻一兒尚在許都,您可不要讓他們受這無妄之災啊!!!”
馬夢歸還是第一次見到進退有度神情淡漠的金大富如此狼狽,這人自從第一次出現就毫無懼怕之心,無論是面對凶惡的流民頭子,還是馬家的大人物,吃萬般糟粕,忍千般苦難,講起話來依舊保持著一副恭敬卻不慌亂的姿態,這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還是被扎在了軟肋上,看來馬夢歸這一槍扎的格外巧妙,扎在了他認為隻要死不開口便最安全的妻兒身上。
被扶回馬扎上的金大富,深吸一口氣,平複了好久才用力歎道:“我本名叫劉金峰,化名金大富,是武孝三十九年的貢元(成人自考的全國狀元),因博聞強記被卿點進了宗聞司做了做探查使,負責搜集民間妖異碑文。文景元年,韓黨開始四處迫害宗聞司,很多堅信仙道的人便轉入暗處,成了宗聞秘諜,依舊在暗中查訪各地,試圖找到真仙證據,但阻力巨大,更名後的秘聞司完全變了味道,開始瘋狂追殺我們這些宗聞老人,越來越多的人堅持不住,或改投他黨,或隱居失蹤。”說到這他神情複雜的看了看蹲坐在馬扎上啃瓜的馬道爺,嘴角抽了抽,心道這位真神仙還真是沒有絲毫氣象非凡之感,恐怕當初找到了,也會不用審問,直接當做騙子砍掉腦袋。
馬夢歸見金大富盯著他看,就慌忙狠咬幾口瓜肉,把剩下一點遞過來道:“怎麽?你也來點?”
金大富乾脆雙眼望天,繼續回憶道:“直到文景七年冬,淮州晉安府郭北縣出了樁怪事。”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胸口,似乎那裡還是在隱隱作痛,娓娓道來:“一個被趕出主家獨居山間苟活的胡姓老仆,在山坳子裡撿了條被獵戶剝去一半皮的大狸貓,怪就怪在這東西不僅沒死,還口吐人言求胡老頭救他,老頭當時被嚇壞了,打算撒腿就跑,但卻想起民間傳說“三仙開口不應便死”的典故,便隻能誠惶誠恐的答應,找回被剝下的半截狸貓皮,采了些草藥救下了大仙,開始狸貓還算和善,後來發覺老仆怯懦膽小,便開始變本加厲,日日恐嚇幫其敷藥取物,那半張皮毛因敷藥不便就被放在一旁,終有一日憤恨難平的胡老頭偷了那半張皮子藏了起來,以此作為要挾,沒想到妖仙竟然乖乖就范,自此主從顛倒,人心不足蛇吞象,待到宗聞司舊人查到郭北縣時,胡老頭已經悄然取代了舊東家,成了首屈一指的員外郎,還試圖殺官奪地,幸好被秘諜盜出半張皮毛,製止住了將要發狂的貓妖。”
馬夢歸眯著眼睛插嘴道:“這麽說,那鬼東西是六年前出現了嘍?現在是條狸貓?”
金大富認真的點點頭,準確來說是:“五年又八個月!”馬夢歸從懷裡掏出了小本畫了畫,繼續問道:“那你和這個東西接觸過?”
金大富端起茶碗一飲而盡,道:“今年入夏,宗聞司的幾位故人聽聞我身染絕症,恐不久於世,便秘密找到我,和我做了樁買賣,用金銀和妻兒的下半輩子平安換我這條殘命去做一件事。。。就是入秋前從北定州取半張皮子送到青州府,雖知此事必有蹊蹺,但我還是答應了。”金大富有些委頓,聲音漸漸低沉模糊起來:“我在北定州府取到了半張皮子,將它藏於懷中,才發現還有一群人要和我同行,準確的說是一頂轎子、一支馬隊、還有三百擔鹽,這些人將我送入青州府內陸,就把半張皮子和三百擔鹽藏進山裡,隨即告訴我,只需跟隨流民到慶陽縣將私鹽的消息散播出去,引誘一些人前來搶鹽,然後守著這個秘密等死便可。”
馬夢歸皺起了眉,詢問道:“那頂轎子裡是什麽人?”
“是個年輕的女子, 二十多歲的年紀,其他就不曉得了。”滿臉褶子的病人眼神有些呆滯,好像在想著什麽。
道士慌忙追問:“那私鹽的事兒你都告訴了誰?”
金大富似乎被這個問題激起了笑意,他玩味的看著馬神仙,樂呵呵的道:“畢竟在宗聞司呆了數年,這點小事兒怎會含糊,當然要精挑細選,陳石匠這個貪財鬼和你這個馬家的神仙,陳石匠失蹤的那晚我還告訴了流民營中總想造反的何大腦袋!”
馬夢歸心知不妙,如今慶陽縣城內波詭雲譎,在加上這方用意不明但格外險惡的人馬,恐怕要遭殃:“難道他們是要禍害流民?不至於啊!一群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流民有什麽價值?又或者想引發流民暴亂,牽扯官府精力?”還不待馬道士開口詢問,就發現這個心機深沉的男人終究開始犯困了,整個人坐在小馬扎上縮成一團,眼皮微微耷拉下來,歪著頭模模糊糊嘟囔道:“可惜。。。好戲開鑼。。。卻。。。。聽不完了。。。”
馬夢歸摸了摸金大富的脈門,蕭索的抬眼看看天空,歎道:“聽不完也好,定然都是些蠅營狗苟的事兒,聽多了讓人惡心。”金大富。。。不。。。準確的說應該叫劉金峰,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自私又無私的人,但絕對算不得好人,他帶著詭異肮髒的東西來到青州府,頗有心機的挑唆更多人去爭去搶那份處處陰謀的東西,不過是為了妻兒的一場活路,情有可原嗎?未必,但他活著的目的達到了。
秋水長天共為棋盤,人心做子,人命當籌,當真是生者悲戚,死者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