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綜複雜的棋局當中,常有旁人無法參透的詭譎之處,很多參與者也僅僅能憑借著想象力一點點摸索落子,就如同馬五爺關於慶陽縣內的猜測一般,顯然他太過高估了一些人的節操,也低估了一些人的神邏輯。
秋審不同於秋決,此例始自洪昌元年,也就是一百年前,當時洪昌皇帝上感天德,下愧人殤,決心還世間清明,於是立下秋審規矩,每逢九月十九,各地縣衙牢獄大開,集名紳宿老,提出所有犯人,容其自辯,當眾宣罪或量刑或加懲,以示官廉,可以說這才是真正的人治德政,可惜通過百年官場腐化,這場盛事變成了另一場勾結,用於粉飾種種陰私肮髒,如今每逢秋審,縣衙會早幾日暗開後門,處決些喊冤不止的“大惡人”,釋放一些繳納足夠贖銀的悔過之輩,所以真正能上秋審大堂的都是些不痛不癢或毫無余地的罪囚。
秋審兩日前,虞捕快心神不寧,這幾天他一邊派人打探葛家寨那邊消息,一邊聯絡不良人暗中打探馬夢歸的消息,一邊找些白身線人贖買陳老大,三面開花,卻處處碰壁,沒有哪頭消息能夠讓他滿意。
距離慶陽縣僅僅一百五十裡的葛家寨,隱於山林,易守難攻,兩天前隱隱有匪寇聚集的趨勢,似乎要有大動作,引得青州守將於連城屢派探馬,那邊林子是別想去了。
至於馬家神秘莫測的五老爺馬夢歸,老虞始終想不出來是何路數,自己一個小小的州府三等捕快,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對方匿名前來,反覆下餌,想必是有些不便直說的道理,老虞曾琢磨該與馬興之事掛鉤,可自己一不知情,二級別不夠,走後門才攀上這次差事,哪有那麽多變數容對方擺弄,最重要的是老虞每次想起馬道士那副貪財雞賊的模樣,就總覺得這貨是馬家敗類的可能更大,不能直說、貪財、雞賊、勾結等等線索加之一起緩緩勾勒出了一條清晰的脈絡,忠烈馬家中有人想撈銀子還怕壞名聲,所以找個小捕快在前邊擋著,大武朝從不缺仗勢壓人的權貴,他們中有些出自清貴忠門的主支,所以往往都會有與眾不同的手腕,例如時不時結交些小吏代表自己,撈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錢兒”,即便敗露也不會落得勾結官員殘害地方的惡名,還能微微的自汙一下名聲求得簡在帝心,乃是大大的好事。
對於被豪門用過的背鍋小吏,都同“青樓從良嫁入豪門做妾”的花魁一樣,從此名聲不顯,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以馬家拋出來的魚餌,對於虞捕快來說絕對是次千載難逢的機遇。跟著大腿走幸福全都有!肉來了,你蠢一蠢舔一舔,就能咬到大塊的;天塌了,你跪一跪哭一哭,就能大樹底下好乘涼,何樂而不為!
想通關節的虞神捕自覺馬家忠烈附體,思考模式也就瞬間轉變了,主家人不露面躲在暗處偷瞧,那麽這個露在外邊的小把柄---貪財賣主、膽小怕死的陳石匠是什麽?肯定是試金石啊!處理方式可以看出下屬能力,處理態度則看出下屬忠誠度,這都是馭下的經驗!值得用小本本記下來的!
就在虞捕快下定決心徹底走上馬家狗腿之路,重新憧憬未來即將如履平地時,一個噩耗傳來,陳石匠的秋審報價竟然出奇的高,兩萬兩白銀,這價格夠在青州府置辦一套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外加娶一堆小妾了,簡直喪心病狂!老虞恨不得親自現身前去理論,你們慶陽縣衙還要不要臉了?還能不能和各界同仁愉快的玩耍了?結果,線人傳回來的話讓他啞口無言:“北大營流民之首,
竟然參與販賣私鹽,騙取善銀,搞不好還能審出來個策劃暴動的謀反大案,這算青州府少有的典型”。這種唾手可得的功勞誰都不可能輕易放下,代入何縣令的角色,老虞覺著最少五萬兩起。 “劫獄?”面對如此巨大的數額,虞神捕腦海中跳出的第一想法就是這個,只需蒙上臉就零成本低消耗簡直不要太完美,但虞神捕總覺味道不對,他開始細致捋順整件事兒的每一個細節,忽然一個身影從老虞的思緒中浮現了出來---六扇門緝盜捕頭馬十三!馬家小輩親自出現帶走了陳石匠,又將其塞進了縣衙大牢,難道就是為了給下屬設置障礙?帝王考驗首輔宰相之流可以用此方,但對待一個三等捕快絕對得不償失,所以僅剩下一種解釋了,馬家希望別人知道私鹽的事情,但不希望和自己有所牽扯,一口準備好的小黑鍋就在那裡等著人去背,去把覬覦私鹽的事情全部扛下來!最關鍵的是,此時退場恰到好處,至於馬家為何如此做,具體有什麽謀劃自己這個小捕快還是少參與的好。
想到這,老虞寫了一封數千言的悔過書,派三保急送府衙,務必親自交於許知府手上,信中辭藻懇切,悔意十足,堪比遊子寫給親爹懺悔少不更事的家書,具體詳述了自己到慶陽縣如何在查案過程中偶然發現陳石匠密謀私鹽的事情,試圖隱瞞消息,自己是如何猶豫不決,如何思想鬥爭,最後想起府尊教導幡然醒悟上書懺悔,將去縣衙投案雲雲。。。
看著宛如被托孤一般的三保愴然離去,老虞穿戴好三等捕快的青衣紫帽腰牌,為自己鎖上鐐銬,在萬般錯愕的眼神之中,在好奇八卦的民議聲裡,滿身蕭索地沿慶陽城主道一路悲愴前行,抵達縣衙門口時周圍少說也聚集了上千人,陳蛐蛐兒上前敲響縣衙冤鼓,緊接著虞大捕頭雙膝一跪發出悶響,高聲疾呼:“青州府三等捕快虞無敵,愧對百姓信任,愧對府台恩澤,戴枷投案,現陳情天下,以勉同僚!數日前,虞某攜一乾親隨前往慶陽查案。。。”陳蛐蛐兒拿出了年輕時敲戲鼓的本事,把那節奏點的均勻大氣,跟在戰場擂戰鼓似的,一乾縣衙差役哪敢阻擾,府衙的三等捕快大老爺跪在下邊了,你真當人家是溫柔賢良了?
鼓響一炷香後,睡眠明顯不足的何縣令急匆匆出來時,虞捕快那封感人肺腑的陳情書都要讀完了,其中詳述了一個鐵面無私的三等捕快,如何歷盡艱險發現流民營陳營頭將巨量私鹽侵吞暗藏於葛家寨附近,如何審問不利導致未能及時通稟查處,如何顧慮私鹽數量過於巨大導致影響慶陽緝私士氣,從而被逼無奈之下隱瞞私鹽消息,如何憂慮慶陽縣與匪寇起衝突,如何熱切希望青州差役引以為戒,如何自恨無力將青州匪患除盡雲雲。。。
這一會兒,慶陽縣衙門口越聚越多的百姓聽得熱血沸騰,震驚萬分,掌聲、叫好聲、同情聲一片連一片。
何縣令心中一群草泥馬疾馳而過,么蛾子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他無奈地看著面前那位演講到披頭散發、口角流血的“道德楷模”,心道這貨雖然沒有出身,尚屬吏員,但就憑這張嘴和文章做的花樣百出,不科舉當禦史出來害人委實可惜了!自己能怎麽辦?畢竟是府衙的人,要給足面子,於是何縣令三步並兩步,親自上前扶起私鹽鬥士,熱淚盈眶著疾呼“誓要與君共勉”,但律法威嚴,唯有在自責愧疚中親手將這位爺送進縣衙牢城內光線最好、最舒適的小院兒臨時看管,以待上令。。。
所謂奇事傳千裡,尤其是涉及到巨量私鹽的話題,此後幾日慶陽縣變的熱鬧異常,滿街盡是聞尋趕來背刀負劍的江湖兒女,有些是來見一見“青州義捕”虞無敵的,有的則是想探一探“數目巨大”的私鹽下落。躲在慶陽縣衙牢城內喝酒吃肉的虞捕快也傻了,事態怎會傳的如此誇張,如此迅速,絕對有很多人在推動,難道馬家打算在慶陽縣將青州武林一網打盡?
秋審前夜,夕陽西下,華燈初上。好不容易換出消息埋葬完金大富回縣城,躊躇滿志的馬五爺卻隻能目瞪口呆聽著茶館裡傳唱的“良差投案”佳話,還有關於幾千擔私鹽藏於葛家寨附近何處的詭異流言,馬道爺當時都以為自己又穿越了,這劇本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樣啊!心狠手辣的虞捕快什麽時候成忠良了?什麽時候成正面角色了?角色設定有問題啊!這是付費轉陣營了?你好好的部落不當轉什麽聯盟,乖乖回你的德拉諾去啊!混蛋半獸人!。。。咳咳。。。竄詞了。。。
這還擔心什麽流民何大腦袋了?滿縣城都是野心勃勃的江湖豪客,往日頗為蠻橫的大茶樓夥計如今都快要貼牆走了,即便看似柔弱的女子都搞不好隨手砍你一刀,告訴你玩玩而已,青州府十六縣七十二門三十六派差不多都來了,剛才街口兩撥高人弟子就因為搶賣藝底盤打了起來,縣衙差役根本不敢管,也管不過來,一共十多位武功低微的差役,也就欺負欺負小商小販,加之何縣令擔心快要捂不住的鬧妖之事被四處傳揚,不肯通知青州巡防營兵將,導致煙花繁盛、歌舞生平的青州花都--慶陽縣成了武林盛世的舉辦地,而縣衙班房則成了飛賊光顧的歇腳客棧。
馬夢歸腦仁生疼,小十三兒被身邊的金家小妮子盯得死死的,走到哪都有那女子,馬五爺是一點消息也打探不到,那天晚上道爺隻來得及偷聽小十三兒恐嚇虞捕快、奪走陳石匠,便被那耳聰目明的金翅兒發現了,隻能空感慨金家的追蹤秘術果然了得!事情越來越複雜,還是不要牽扯十三這小子了,看來隻能冒險到大牢見見虞捕快本人了。
月黑風高,入夜十分,慶陽縣城西北角,縣衙大牢附近的小巷內,一枚小巧精致的飛爪勾住房簷,馬道爺借勢躍起竄上酒樓房頂,還沒站穩就聽腳下一聲慘叫:“哎呦!這是誰啊?”嚇得道爺趕快跳開,發現原來是幾個趴在房頂朝牢城張望的黑衣人,馬道爺跳上來時正巧踩中了一個人的腳,“嗆啷啷”一聲,被踩了腳的黑衣人長劍抽出一半,呼喝道:“你哪路的?”
馬道爺還不待回答,就見右下方一處牆頭冒出幾個腦袋像極了土撥鼠,其中一個戴著紅面巾的漢子粗聲粗氣的仰頭喊道:“上邊的你們幾個小點聲!真當你們家啊?”說罷扶著梯子和小夥伴兒們繼續吭哧吭哧的往上爬,牆那頭幾個蒙著上半張臉的家夥正蹲在牆根吃麵,聽到動靜不高興的朝紅巾大漢扔石子兒,那大漢瞪著牛眼,拎出柄大環刀就要開打,結果站上了牆頭才發現方圓半裡內,遠遠近近二三十個房頂上都趴著各式各樣的人,好幾夥人都目光不善的盯著他,大漢縮縮脖子不再吭聲。
尚未蒙面的馬道爺也傻了,站在最高處抬眼看去,這群貨如同要在房頂上搞集會抗議一般到處都是。
那個被無視的黑衣人想要過來討教討教,卻被同伴叫住,同夥有些不耐的低聲呵斥道:“蠢貨!三丈多高的房簷這人自己躍上來的,還不蒙臉,你覺著人家不能殺你?”說著朝馬道爺訕訕的拱拱手,黑面巾上堆出一些奇怪的褶子,想來是在擺出笑容。
馬道爺扯出布條蒙住鼻子在後腦打了個結實的結,這才笑嘻嘻拱拱手,賊頭賊腦的湊上去指了指身心受傷的黑衣人,壓低聲音道:“小兄弟兒,劍不錯!給我用用,有機會還你!”
大徹大悟的黑衣人,身子一哆嗦,縮了縮脖子,有機會還給你?這就和有機會請你吃飯一樣?飯是誠心誠意要請你滴!至於什麽時候請就不好說了!於是黑衣人求助的看了看旁邊同伴,幾個好兄弟卻都異常懇切的看著他,眼神中的意味很明顯:“快把劍給人家,別讓人家久等啊!”無奈之下,黑衣年輕人隻能眼淚汪汪的將三天前剛花五兩買的“斷發青鋒劍”交了出去。
幾個人一合計此地不宜久留,拱著手貓著腰往旁邊矮很多的房頂溜去,下去時候還一個拉一個跟疊羅漢一樣,把青瓦片踩的稀裡嘩啦作響,滿頭大汗嘴裡還嘟嘟囔囔的道:“等會兒去把給酒樓掌櫃的十兩銀子要回來!”馬道爺聽了一陣無語,合著哥幾個是花錢租的房頂啊!原本還納悶這樣的腳下功夫怎能上如此高的房頂,原來是從酒樓屋裡鑽上來的,那還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嗎?就說自己上來修房頂都比這有演技。。。
馬道爺在房上觀察了會兒牢城,又瞧了瞧密密麻麻的江湖兒郎,不曉得如何溜進去探聽消息,當即愁眉苦臉的疑惑道:“他娘的又被算計了?”
這會兒,就聽房簷南側的一處青瓦響動幾聲,被人從下面翻開,露出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洞口,想來是酒樓用來修繕屋頂預留下來的,一個十八九歲年紀的富貴公子爬了上來,隨後他一伸手又拉上來一個十四五歲的清秀小姑娘,兩人先是小心翼翼的朝下邊張望了一下,女子驚歎:“真。。。真高啊!”有些恐懼的朝公子哥方向湊了湊,年輕公子顫顫巍巍的抖著腿,強撐著笑了笑:“小妹別怕,為兄在這!”
洞口裡傳出酒樓夥計的聲音:“二位少俠千萬小心,別滑倒了。二位要酒水小菜嗎?能提提神!”
年輕公子不屑的道:“不需要!準備些梅子就好!酒喝多了一頭栽下來算誰的?再說大爺是來看江湖豪俠的, 不是為了騎在屋脊上看月亮喝風的!”
俏麗小姑娘嘟起小嘴,脆生生道:“還要兩個甜瓜和一碗米酒團子。”
馬夢歸看的目瞪口呆,心說:“我擦,這買賣做的出神入化,跟賣門票一樣,此等奸商怎可容他?”慌忙開口高叫道:“再給他們來兩隻燒雞,四斤牛肉,外加兩碟醋溜小黃瓜和兩壇小燒,一起算帳。”
這對兄妹被忽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大驚之下小姑娘腳下一滑仰頭就要朝後邊摔倒,年輕公子慌忙去抓,結果自己也失去平衡一起向外跌去,馬道爺見勢不妙右手一甩,袖子裡發出古怪的摩擦聲,一條小指頭粗細的緊致繩索如同靈蛇一般竄出,穩穩繞住兩人,借勢一拉將二人拉了回來摔到青瓦上,繩索如有靈性的迅速縮回,小姑娘嚇得花容失色,公子哥心驚膽戰之余,則雙眼放光的看著這位一身道袍手持寶劍的江湖豪俠。
酒樓夥計聽到響動從小洞裡探出頭來,看了看公子小姐,又疑惑的看了看馬道士,奇怪的道:“你是誰?我不記得上去過道士啊!”
馬道爺不耐煩的罵道:“說什麽屁話!我們是一起的!他們從裡邊進,道爺從外邊跳上來,還不快去準備酒菜!快!”
小夥計反應過來,慌忙縮了回去,屁滾尿流的去找掌櫃的,酒樓掌櫃能怎麽辦?屋頂上真來了位高來高去的主兒,你還想收人家“上房錢”不是找死嗎?這下好了,臨時買賣做成免費款待了,話說點這麽多吃食,到底上去了幾位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