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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事神差》第3章 同是驚弓鳥 何必笑彈弦
  虞捕快是寂寞的,曾經西子湖上踏浪緝盜,一刀斬盡金陵宵小,單掌怒挑十三惡盜,血雨飛濺中抬眼看去,已無人敢在他面前提刀舞劍;虞捕快是孤獨的,曾經秦淮河畔紅袖招,溫良小家春如潮,醉臥美人膝笑攬小蠻腰,任他醉酒鞭名馬,隻余多情累美人;虞捕快是鬱悶的,他的刀光往事,他的癡纏豔遇,他的巫山雨雲還沒有編妥當吹噓完,就被一個滿臉別扭的道人攔了回去,這家夥問路找官差不卑不亢也就罷了,偏偏問的是葛家寨這個半公開窩藏盜匪的詭異地方,看打扮分明是落草為寇、前去入夥的節奏。

  虞捕快面色冷漠並無表情,顯出了一副上官的威嚴;兩位巡檢司軍爺皆是一副老兵痞的矛盾模樣,現出了府衙公乾的憤懣和矜持的同時,又夾帶著對功績與金銀的渴望;倒是虞捕快領來的五位幫閑(臨時編制)各個摩拳擦掌,依照他們看來,此時此刻一枚孤獨的軟柿子主動上門,有什麽理由不爽一下,之後在功績薄上寫下重重的一筆?

  白淨臉兒身穿青色皂服的壯碩幫閑收到虞捕快的眼色,沉穩的從人群裡走出來,故作和善的道:“道長是何方人士?要去葛家寨是尋親戚,還是投奔朋友?”這話看似輕飄飄的,但用心卻十分歹毒,無論哪個角度都可以說成通匪之嫌。

  道人八字眉一抖硬生生擠成一字眉,要是一般人估計眉梢都能頂到天靈蓋了,一副昨天出家就能今天得道的虔誠模樣答道:“貧道道號夢龜,涼山人士,要去葛家寨附近討個公道”。

  虞捕快心如電轉,暗自嘀咕這道號好生熟悉---瘦高道士,八字眉,細長眼兒,特征一串聯下來,心底頓時有了計較,從懷中拿出府衙畫師連夜趕製的畫像比了比,險些跳腳罵出聲來,除了眉毛一樣其他特征根本不像,索性昧著良心一揮手道:“圍上!就是此人!”眾幫閑得了令紛紛上前將道人團團圍住,兩名兵丁也探過頭去看了看虞捕快手中的畫像,皆心說虞捕快夠黑!圖省事竟然用旁人頂替盜匪,他們哪裡明白其中緣由,不良人大多不肯得罪官府,這等蹊蹺事情若真是有人冒充官差倒還好說,可萬一是內部誤會那就會落下把柄,所以派去報官的人描述特征準確,但協同畫師的時候卻往坑裡帶,結果出來的畫像自然相差極大。

  五個幫閑惡狠狠的圍上來,其中一個膘肥體鍵、大頭大腦的漢子格外博人眼球,這貨背著一柄奇型長刀卻不用,偏偏又拿了條鏽跡斑斑的熟鐵棍,他一邊雙手翻轉將鐵棍舞成旋風,一邊氣勢威猛的怪叫道:“吾乃青州神捕的。。。虞無敵。。嗯。座下。。。座下。。。呃。。。”這憨貨說著說著就忘了捕快教他的後半段場面話,頓時慌了神,索性話說一半就嘟嘟囔囔的直接衝了上去,那條熟鐵棍朝著夢歸道人當頭便砸。

  夢龜道人正琢磨這人到底是青州神捕還是虞無敵?為何非要讓人坐下,哪想那憨貨竟然使詐,措手不及之下,怎還有剛才的正氣果敢,連著兩個懶驢打滾,左躲右閃的急切喊道:“且慢,且慢。。。動手!”他這口氣喘的不太勻稱,把且慢動手喊得分了家,儼然成了摔杯為號。。。

  恰在此時,路旁林中一陣草響,其間影影綽綽藏著不少人,虞捕快聽得那邊動靜隻覺肝膽俱裂,第一時間將手按在腰刀刀柄上,腦海中卻浮現出了萬箭穿心的倒霉下場,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會早有準備,再聯想這人號稱討公道,想必要將自己這群官差的人頭當成葛家寨的投名狀!思及此處當場悲壯急呼:“不好!有埋伏!”同時伏低身形,

連連後撤。隨行的兩個兵丁倒也別有特色,一個哇呀呀的大叫以壯聲威,另一個閉著雙眼將手中的長槍舞的像街頭賣藝的,眾幫閑進退有度,幾乎是一瞬間就改變陣型退了回來,大有奪路而逃奈何上官在此的委屈,唯獨留下那個背長刀的憨貨與夢龜對峙。  草叢那邊鼓動了一會兒就沒有了動靜,隨即烏央烏央的竄出去十多號人,他們衣衫襤褸、拎著竹杆木棒撒腿就往山那邊跑,若不是窮的沒鞋穿,估計早就把鞋跑掉了。

  雙方顯然都沒有料到事態如此發展,夢龜道長保持著急切呼喝的姿勢,官差們保持著戒備欲逃的態度,他們都看了看林中,又轉而十八目相對許久,詭異場面一度十分尷尬,突然躲在虞捕快身後的幫閑噗呲一下笑出聲來,虞捕快直接上去幾個大嘴巴,一邊抽一邊用腳踹,看似激憤實則遮羞地大罵:“他娘的,一群流民而已!讓你們慫,讓你們慫,給我上!往死裡打!”雖然鼓舞方式很特別,但朝廷鷹犬這邊士氣直線拔高,瞬間突破天際,眾幫閑們激射而出,連那兩位覺得丟了臉面的軍爺都氣急敗壞的衝了上去,夢龜道人見此情景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雙方在這朗朗官道上展開了追逃。

  什麽是調戲人?大多數人的第一個想法是痞子調弄良家的戲碼,但一個男人對一群男人的調戲那就有些別致了,夢龜道人步履拖遝在前邊逃得踉踉蹌蹌,時不時停下來喘口粗氣,旁人眼見他行將就木,眼見他奄奄一息,可偏偏還能堅持一下;後邊以虞捕快為首的官差眾人,要麽輕功精湛,要麽身強體壯,要麽龍精虎猛,一個個健步如飛,可偏偏就是追不上。

  起先差役們沒覺得什麽,後來才發覺不對。眾人從晌午追到入夜,從威風凜凜到氣喘如牛,再到汗如雨下,兩位常年在巡檢司中吃拿卡要的軍爺都跑吐了,惹得幾個幫閑乾嘔連連,虞捕快臉色蒼白顯然也是消耗驚人,可遠處的那個夢龜道人還是依舊那般踉踉蹌蹌,仿佛下一步就會倒下。

  原本一眾跟班們半路就該掉隊了,奈何領跑風騷總給人希望,你快跟不上時人家還扶著樹等你,宛若欲拒還迎的撩~撥,欲語還羞的妖~嬈;更奈何上官好臉面總說要堅持,你剛想裝暈他就恐嚇,摔倒不起馬上拳打腳踢,恰似擔心一人的孤獨,又如每逢深夜的怕黑。。。

  虞捕快之所以死纏爛打又謹小慎微是有道理的,上官委派前,他打通關節隱約聽出其中有些詭異,但此案若是辦的漂亮便可簡在上心,所以他還是有心搏一搏的,可你一個人輕功好、耐力好不一定全是好事,馬總捕頭當初就這麽甩下跟班一個人”去”的,追得上也要打得過,別立功不成被反殺,因此盜匪就該一起追!所謂眾人拾柴火焰高,你被擊倒我能跑。。。

  “快跟上!都打起精神來!”虞捕快單手叉著腰,一臉急切的朝身後呵斥,差役們連滾帶爬相互攙扶著往前挪,眼見夢龜道人已經沒影兒了,那位善舞槍花的軍爺一甩被當做拐杖的長槍,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然熱淚盈眶的虎吼:“終於甩掉了!”他在巡檢司公乾多年,雖不能說完完全全穩坐釣魚台,但那也是實打實的肥差,今日卻第一次有了告老還鄉、看破紅塵的衝動,這要是再不讓那道人甩掉,估計腿都磨沒了,當真是追人的比被追的還痛苦,決然和先前虞捕快口中的“撈撈銀子,賺賺面子,踢踢兔崽子”沒有絲毫關聯。

  眾人萎靡的返回官道旁歇腳,白臉兒幫閑諂媚的遞上水囊,虞捕快欣慰的點點頭,灌了一口溫乎乎的水,隨口問道:“三保,這是到哪了?”

  白臉兒幫閑三保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周圍,謹慎道:“大人,這賊人好似要將我等引到何處,始終沿著官道附近逃,此地快要到慶陽縣城了。”虞捕快咬牙切齒一跺腳狠聲道:“媽的!一口氣追了百裡,不追了,唯恐有變,稍作休整立刻前往慶陽縣城。”他抬眼看了看還算清朗的月色,扭頭朗聲道:“不點火把,小心戒備,到了慶陽縣城我請酒!”提到酒眾人不由吞了吞口水,比起皮囊中悶出味道、淡出鳥的清水,烈酒更能壓製住滿膛子的火氣,這句話多多少少激發出了望梅止渴的士氣。

  這會兒,幫閑三保又湊上前來,有些惺惺作態的低聲:“大人,為您背寶刀的大程還沒趕上來,。”虞捕快皺了皺眉,心底略有不安。

  幫閑中各有分工也各有擅長,這大程本名叫程霸天,也不知他那做裡長的爹如何想的,不過這憨貨膘肥體壯,力氣不俗,為人木訥聽話,一直負責給虞捕快背刀墊馬,除了太能吃外是塊跟班的好料子,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斯背的長刀是虞捕快托京城名匠訂做的,刀長七尺,精鐵柄金花背銀刃面,刻有十道飛鷹紋樣,若不是“龍紋”屬於皇家禁忌,恐怕虞無敵早就把這般花樣從刀尖紋到腋下了,繞是如此作為一件兵器這柄刀幾乎無可挑剔,可惜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出現了,武器強化等級過高。。。咳。。。武器用料過足重達百余斤,老虞完全無法自由揮舞施展武藝,以他愛場面的邏輯想來自然極其不甘,修道千年不能人前顯聖還有什麽人生樂趣?乾脆每次出行都讓大程吭哧吭哧的背出來,群毆開戰前,先讓那憨貨來一段場面話,隨後自己來一句:“取我兵刃來!”,然後眾手下一擁而上,他在後邊威風堂堂的提刀比劃幾個架勢,也不失指點江山的英雄氣概。在江湖武林中用這麽重兵器的人非常少見,這分量無論如何也算是別出心裁,將來卷宗記載某月某日虞神捕持百余斤重刃攜一甘雜役圍剿流寇盜匪等等橋段,那畫面只需微微意~淫一下便是歎為觀止!

  思索到這,虞捕快不由一陣苦悶,理財有風險啊!他虎著臉怒喝:“陳蛐蛐兒,秦皮你們幾個廢物,怎麽把刀弄丟了?就不會扶著他趕路?”幾個蹲坐一旁無辜躺槍的幫閑慌忙起身,剜了幾眼馬屁精三保,又偷瞧虞捕快的臉色,心說您老隻問刀不問人真的好嗎?嘴上卻分辨道:“大人,那憨貨許是昨夜壞了肚子,中途跑著跑著就蹲了林子,我等前去尋他,他再三說馬上就來。”幾人心知肚明他們哪裡找過大程,那憨貨龍精虎猛,追的起勁,進林子擋都擋不住,再說找他幹嘛?替他背刀?自己都跑到腳軟,那還敢不認慫去抗那怪玩意兒?

  兩個老兵痞撇著嘴在旁邊起哄道:“荒山野嶺的,別中了埋伏,還是快走吧!”他倆雖被巡檢司派來協助虞捕快,但畢竟分屬不同,自然有些頂撞的膽氣,哪會像幫閑們俸祿前途都在人家手裡。

  虞捕快琢磨再三臉色幾變,終是下定決心,義正辭嚴道:“胡鬧!同衙當差豈可置他人於險地,我等姑且先前往慶陽縣城,待到天亮再回去尋人。”他一副艱難抉擇的氣惱模樣,心底也是肝腸寸斷,默念數遍“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城中還有很多富戶!”

  眾人相互攙扶前行一個多時辰見到慶陽縣城才有了些重回人間的感覺,用牙牌和一兩碎銀子擺平了守夜巡城反覆盤問的兵丁,眾人匆匆進城,這般狼狽模樣自然沒臉見官陳事,索性選了家不錯的客棧住下,因上官財務受損心情不佳早早睡下,所以那頓承諾中的美酒佳肴也就變成了街邊夜攤中的糙酒鹵煮,井水鎮過的糙酒入口微酸下腹火辣,不過勝在涼快,兩位軍爺起先有些拿腔作調,一副雖有心陪爾等奈何兵家令行禁止的公事姿態,若不是眾人都坐在桌椅破舊、月色如雪的夜攤之中,恐怕還真以為明天這二位就要接任兵部尚書呢!

  倒是三保機敏,察言觀色間眼珠一轉,幾個幫閑一合計,咬牙添了些銀錢,從酒樓中買了不少吃食,氣氛才堪堪回暖,三保幾人拿出十分本領熱情勸酒沒臉吹捧,兩位軍爺也就有了飄飄欲仙的舒爽感覺,酒過三巡眾人盡興,盡管都很疲乏,但兩位軍爺還是在三保的慫恿暗示之下答應帶大夥去縣裡砸砸窯子。

  他們說的砸窯子可不是土匪那套打劫富戶的黑話,而是真的砸窯子,自文景八年北邊戰事平息以來,青州境內的文人豪客、馬販鹽商、三教九流逐年增多,因此青樓行當漸入佳境,嬌纏癡媚的詞曲彈唱一番便有銀錢流水一般滾滾進來,所以衙門官差上門敲敲竹杠很正常,大家明裡暗裡心照不宣全當人頭稅了,這裡面有很多學問,自然也有很多空子可鑽,一些青樓後台強硬自然沒人肯招惹,但一些吃本地關系為生的青樓妓寨對上級巡檢司的異地關懷根本毫無抵抗能力,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私鹽泛濫奸商遊走的美好季節裡,或許無辜的你正在幫助某些不堪寂寞的待嫁姑娘緩解相思之苦,但你無法阻擋巡檢司杜絕私鹽、打擊盜匪的決心和義務!漫漫長夜,別的青樓花院享盡魚~水之歡的靜逸喧鬧,唯獨你這裡全樓動員,大小頭牌如數家珍,老少恩客襤褸寸衫,一起維護大武朝律法威嚴,想必不久後相關風評足可登上縣志,到時候來一群黃臉怨婦攜二三位閨房密友領四五個精壯仆役帶六七條鷹犬爪牙鬧八~九個通宵達旦絕對十分痛苦(驚人的對帳句)。

  這趟差事臨派下來的時候官差兵丁們都各有打算,虞捕快自是貪圖功績,心中想著將通匪造反的罪名夯實在那道人身上,搞些實打實的功績爭取再進一步,當然手底下人的小算盤他也一清二楚,隨手敲打敲打坐等分錢便可;兩個老兵痞看準的卻是官道往來的馬販鹽商,每次公派都能拉攏幾個穩定大方的商賈,打擊一些不交保護費。。。呸。。。不交商稅的私商,其中好處不言而喻;幫閑們則是打聽準了幾家能吃定了的商家店面,加上些邊角余料的暗娼私妓,打算到慶陽撈些油水。隻是一乾人等都承想這行程進度委實。。。一言難盡。

  月沉似水, 紅燭青燈。

  一行人酒足飯飽晃晃悠悠斜挑著幾支燈籠沿著方柳巷前行,再往前去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幫閑秦皮跟著本地的眼線在前邊打探,不一會兒就跑回來,秦皮面色中包含三分期待七分遺憾的複雜情緒道:“他娘的,這春盈館太小了,十多個妓~家,小門小戶,怕是油水不多啊!”那神態像是秋收將近才發覺莊家長勢不足的農人,隨即他不無歎惋的碎念道:“倒是街口對面的那家如意樓豪氣的很,他娘的,看牌面比府城的大樓子都氣派不少!”

  三保齜牙咧嘴的哼唧道:“他娘的,這窯子是青州通判的面兒,還說不準什麽底兒,你也敢打主意?”兩個老兵痞色厲內荏酒氣上湧,不服氣的叫罵:“通判算他娘的球,擋住老子撈錢,找機會定讓他嘗嘗爺爺們的厲害!”兩人一邊淫~笑一邊朝如意樓那溜達,三保嚇得肝腸寸斷,連忙追上去勸,心說這二位喝多了吹噓吹噓就算了,通判大人的臉面他們若是真敢掀了,能否博得一個不畏權勢的民間風評尚難講,但妥妥留下死無全屍的傳說,一雙雙帶著釘子的小鞋都輪不到他們這些小人物穿。

  所謂酒壯慫人膽,更何況在尋花問柳方面兩位軍爺可謂是數載沉浮的角色,倆人眼神交匯刹那便有了算計,扭頭拿瞥了瞥一乾欲言又止的幫閑,扔過去一個巡檢司的腰牌,笑嘻嘻道:“你等先去辦事,我二人去去就來”,言罷不由分說就一臉色相的朝如意樓走去。

  四個幫閑目瞪口呆的拿著腰牌,見這二位一副“尋花我來乾活你去”的神態走遠,紛紛罵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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