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彌天,孤寒蕭索。
就在幾位差爺於慶陽縣城內興風作浪。。。咳。。。維系大武律法威嚴之時,自認道骨仙風的夢龜道長正兩手拄著膝蓋坐靠在河灘的大石頭上,發髻都被汗水浸~濕~了,他喘著粗氣一臉氣急敗壞的看向身後那個憨貨,撕心裂肺的數落:“哎呀。。。呼。。。王八蛋。。。呼。。。呼。。。你也太軸了。。。呼。。。明明甩開了還非要跟上來。。。人家撒開鏈子你就失去自我了是吧?”那聲調如同遭了瘟的松雞轉著彎兒從乾癟的肺裡擠出來。後邊那個癱軟在地上的傻大個子四肢抽~搐,嘴角都跑出白沫了,但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用牛眼死死瞪著邋遢道士。
道長抬起頭看了看在雲間緩緩穿梭的月亮,抹了一把臉,罵罵咧咧的提起搶來的百斤長刀,撕開罩住刀頭的綢布,細眯眼中精光乍現,他小心肝兒一顫一顫地撫摸起鑲金嵌銀的重刃,忍不住對地上那半死不活的憨貨埋怨道:“道爺就喜歡大的、粗的,還自己送上門來,怎麽可能會放過你!”那神態宛若欲罷不能的怨婦,絲毫沒有考慮到這句話的歧義,地上那憨貨這會兒腦瓜轉的格外快,粗聲大氣的怎呼了句什麽,小眼神兒裡滿是惶恐不安,像是見到了妖怪,身體一拱一拱的往後挪。
夢龜道長緩緩站起身,別別扭扭的想要一手提刀,結果這玩意兒太重了,腳下踩到一個卵石差點閃到腰,索性把刀斜抵在石頭上,然後和善的微笑著朝那憨貨走去,一邊走一邊扯掛在後腰的酒葫蘆,這東西綁的太緊一路上險些把他的屁~股捶腫,順手松松腰帶。
躺在地上四肢癱軟、奄奄一息的程霸天,見那猥瑣的家夥一臉淫~笑的緩緩走來,像是一邊走一邊解腰帶,壯碩的身軀瞬間被驚懼榨出了所有潛力,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他想起了許多在幫閑中流傳甚廣的男風故事,想起了離家前父親的諄諄教誨:“霸天!要離那些眼神怪異的男人遠一點。”那一年有些懵懂的他很是迷惑,今日想來父親所說的眼神怪異便是如此人這般充滿了淫~邪嬌狂。大程遍體生寒,口中胡言亂語的狂喝:“你...你放開俺...放開俺!!”當真聲如啼血,聞者傷心。
夢龜道長不明所以,扯出硬~邦~邦的酒葫蘆,蹲在憨貨身旁義正辭嚴的道:“我又沒綁你!無膽鼠輩!我是來幫你的!”隨後開始無情的撕扯大程的褲子,一邊撕還一邊評頭論足:“別說,你小子還挺白。”
憨貨滿臉慘樣,悲聲疾呼:“娘!不要啊!”驚得遠處山林中夜鴉紛紛飛起。
夢龜撇了撇嘴呵斥道:“別大驚小怪的!”說罷端起酒葫蘆拔開塞子湊到憨貨嘴前道:“喝!等下能舒服點。”大程還待要說什麽,被這家夥一口酒灌了回去,當真是“酒入愁腸化成淚,啼血悲鳴忍不甘”,夢龜道人還一臉不快的吭嘰道:“你這憨貨身在福中不知福,道爺我這是祖傳的手藝。”
月棲雲影,瀚空縹緲。
注定無力反抗的大程此時心如死灰,雙目無神的看著天空,心底隱隱回蕩起漸漸遙遠的懺悔:“別了!俺的緣分;別了!俺心愛的姑娘。”緊接他隻覺兩條脹麻無感的雙~腿像是被刺穿一般,沿著骨髓撕扯出鑽心的疼痛,高壯的漢子不由大聲慘叫起來。
遠處的樹林中,有兩個人立在暗處向那邊觀瞧,叼著根狗尾草的懶散男子一臉笑嘻嘻的看得起勁兒,他旁邊那名黑衣勁裝的俏~麗女子早就輕唾一聲,
然後厭惡的扭過頭去,狠聲低罵道:“呸!不要臉!” 懶散男子撓了撓頭髮,俊秀的臉上滿是莫名其妙道:“怎麽了?我五爺爺的生肌保健手可是異常玄妙的,哪次族中子弟練功受傷了,都是他老人家親自推拿的,尋常手段頂多活血化瘀,五爺爺的生肌保健手可是能夠開脈拓筋,對武功大有裨益的。”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麽,嘴角抽~搐道:“可惜...”
俏~麗女子不由朝那邊張望了下,疑惑問道:“生肌保健手?什麽鬼名字!可惜什麽?”懶散男子脊椎生寒好半天才咬牙切齒的道:“可惜...太他娘的疼了。”
河灘上,大程的慘叫聲持續了半個多時辰,他那被酒水複蘇的大嗓門在空曠處吼出層層回音,引得周圍山嶺中的野狼們嗓子都嚎撕了,下遊宿舟的漁戶聽聞慘叫連夜將船劃出去幾十裡,交頭接耳的議論是不是葛家寨領著流民營造反屠了慶陽縣城。
那懶散男子一直盯著河灘看的津津有味,俏~麗女子皺著眉強忍折磨耳朵的慘叫聲,待聲音停歇才秀眉微展的詢問道:“怎麽樣?學到了嗎?”
誰想到這個懶散成性的家夥竟然一臉疑惑的踟躕反問:“學?學什麽?”俏~麗女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的呵斥:“推拿手法啊!不然你在看什麽?”男子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舒爽,意氣風發的答道:“那種絕學我怎麽可能輕易學會,我隻是在看別人遭這份罪時候的哭泣表情,也蠻有意思的。”
女子似是嬌羞的微低下頭,秀發微微遮住如皓月一般的明眸,軟滑的唇角抿出溫柔似水的微笑,她一隻手輕輕捏碎掌中的卵石,一隻手緩緩搭在俊秀男子的肩頭,那家夥不由緊了緊在涼薄的秋風中自由飄動的衣袍,心道:“天涼好個秋啊!”,他感慨未完就聽身後一個溫糯的女聲輕歎:“你們馬家...還真都是變~態呢!”
夢龜道長一臉欣慰地看了看大程那兩條被搓~捏的油汪汪的大~腿,悄悄將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怪異扣子收回袖中,自謙道:“若不是道爺手段高超,恐怕你這兩條腿就保不住了。”他站起身,三步一搖頭,嘖嘖有聲的繞著大程走了兩圈:“好一副螳螂腿,是塊練武的好材料,本該將你那兩隻蹄子也推一推,但太味兒了!算了,道爺看你可憐,就勉為其難用你這兵刃抵醫藥錢了!一把破刀換兩條腿你就偷著樂去吧!”
程霸天哪還有力氣應承,隻能癱在地上哼哼唧唧。
夢龜見狀搖搖頭,一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埋怨表情,叮囑道:“你這幾個時辰不能再跑了,不然筋脈錯位神仙難救,老老實實的躺到天亮,這半壺好酒算是白送給你的,冷了就喝一口,記得下次要好好報答道爺的再造之恩。”言罷,以事了拂衣去的清麗姿態,扛起那柄裹著破道袍的長刀吭哧吭哧的走了。
一向勇猛無雙的青州府三等捕快座下優秀幫閑---程霸天,於這蒼茫的夜色中,躺在亂石的河灘上,聽著濤濤河水聲和徐徐秋風,第一次有了放下鐵棍回家種田幫爹收租的衝動,上官的寶刀弄丟還能當個鳥差?城裡人太心機,太可怕!
話說,夢龜道長扛著寶刀別了大程,在十裡外的慶陽縣城西門外歇了會兒,城門緊閉早已封禁他也不惱,而是沿著城牆根向北,兜了個圈子繞到了北郊外枯木林中的流民營。
自從北定州一帶發水,眼看成熟的稻谷顆粒無收,一些走投無路的流民要麽中途餓死病死,要麽被官兵遷往臨縣安置,僅以青州境內為例,安置的流民就多達十萬,總說做官當保一方黎民,可誰家的糧食都不夠吃,前幾年匈奴人鬧得厲害,如今戰事稍歇又逢天災連連,各地府衙倉儲本就短缺,哪還有什麽余糧可供外來流民揮霍,幸虧朝廷調撥善銀賑災,才好說歹說讓青州府衙勉強開放了部分糧倉。
各級官員對如此眾多的外來流民懷有戒心實屬難免,你想想,地不是自己家的,錢不是自己家的,人不是自己家的,一餓起來什麽乾不出來,這群人上了山就會衍生出數不清的匪患,所以慶陽縣令就單獨圈出了個流民營,美其名曰便於施粥賑災,實則監管圈禁,給個好籠子餓死勿論,單單看遠處那些向內而設關卡就知道大老爺防賊的心思有多重,從枯木林到亂葬崗也就三十頃土地,住著五千多流民,慶陽縣的常備兵丁雜役算一起才三百多人,如何應對這等局面?
聽說數日前慶陽縣令前來走過場施粥飯還被人砸了一馬糞,那也無可奈何,你敢斷糧嗎?在青州府如此匪患橫行的地方,這邊一斷,那邊立馬有人串聯造反,就算是施法得當賑災有方,將來這些災民還是要依律遣回原籍重建故土,這種吃段日子就走的外來人放誰家能甘心?青州府各級官員乾脆一合計,來個糧不管飽隻能吊命,讓你們餓到連走路都沒力氣,更何況造反。
夢龜道人吭哧吭哧的扛著破道袍包裹的長刀,吃力不討好的翻過流民營的木柵時還刮開了褲子露出半個屁~股,他尚未來得及遮羞就被幾個大半夜餓的睡不著四下抓蛇鼠的流民看到了,這位道爺流民們是認識的,評價大抵不壞,就是為人貪財了些,雞賊了些,災民們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兒、破首飾總會被他騙去點,可人家醫術很好,常常有事兒沒事兒的偷溜進來醫醫病,發些賣相很差據說是自己上山采來的草藥,確實藥效良好,幾個稍有見識的流民都說營裡沒鬧瘟這位道爺是出了不少力氣的,和那些拿著米糧蹲在營門口用軟刀子逼人賣~身賣兒賣女的伢子不良人們比起來這位都快萬家生佛了。
如今大夥看著道爺扛個像房梁一樣的怪玩意兒翻進來都嚇了一跳,聽他怒氣衝天的要找陳老大,白天參與過“埋伏官差”的小結巴頓時腳打後腦杓的飛奔起來,連滾帶爬地朝陳老大住的棚子跑。
這流民營中的人差不多都是來自三個地方---壽縣、前楊縣、成縣的貧苦百姓,有錢有勢的早就舉家避禍安享太平去了,剩下的也就隻能苦哈哈裡邊拔大個選幾個領頭的話事人,一則方便和官府交涉,二則可斷家長裡短。陳老大年過五旬,武孝帝大修道觀寺廟那會兒,在壽縣和成縣做過十年的匠工,又做過前楊縣的兩任匠監,算是匠人中一個小小的頭目,混入流民營後,憑借當石匠出身的一膀子力氣,加之熟絡三縣,被選為三位話事人之一,本是光棍一條的老貨,如今在流民營裡混的倒也算是春風得意,總有些餓肚皮的婆娘摸進被窩,要不是還有些德行和理智,估計他都能給營中一半的小崽子們當後爹了。
小結巴連跑帶顛的撩~開陳老大那間木棚的破布簾,正看見陳老大將粗糲的爪子往隔壁小嬸子的衣領裡伸,當時就張大了嘴,陳老大被人撞破好事,險些氣炸了肺,順手抄起手邊打兔子的破木杆,一杆就把小結巴頂了出去,小結巴昏頭漲腦的一骨碌爬起來,捂著鼻子比比劃劃的哭嚎道:“陳。。。陳。。。陳。。。頭兒。。。不。。。不好了。。。道爺扛著跟房梁。。。來找你了!”
陳老大正欲~火焚身哪有心思聽小結巴顛七倒八的胡言亂語,本想繼續教訓教訓這混蛋,就發現“門口”隱約能看半截身子的小結巴連滾帶爬的跑了,然後一個奇怪的長東西劃開破布簾迅速的拱了進來,月光映進來才看清竟是柄寒光勝雪的長刀。
就聽破布簾外有個恨極的聲音道:“陳老大,你個老王八!竟然跑了?害得道爺被官兵追!”陳老大緊張的一拋手中長杆,見長刀隨意一撥,那長杆像條破草繩一下被砍成兩節,叱吒石場多年的陳老大果斷異常,雙腳發力,身體平平躍出,屈膝彎腿,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在半空中就完成了一個經典的跪~姿,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抱住腰纏道袍的道人大~腿,肝膽俱裂的哭嚎道:“道爺!道爺!我真的不敢造反啊!您就放過小的吧!您找馮大腦袋!對!馮大腦袋他肯定敢,他肯定敢!”若是從旁拉上一段二胡,估計這老貨都能哭出舉家自~焚以謝天下的悲愴來。
夢龜也疑惑,反問道:“我什麽時候要你造反了?”
陳老大一副“鄙視你裝腔作勢卻不敢直說”的委屈模樣,低聲應道:“那道爺您一看到官差就喊動手!”
夢龜登時血壓攀高,把那長刀往地上一頓,將破木棚都震的直晃蕩,氣急敗壞的道:“放屁!我他娘的喊的是且慢動手!”
陳老大心頭一番計較,保持著跪~姿,哭求的更厲害了:“道爺您就別玩小的了,您一定是葛家寨的好漢爺爺,咱們這流民營不能反啊!這多麽口子等著吃飯,反了連命都沒了!”
夢龜皺起八字眉,讓兩道下垂的青鋒保持水平,感受褲子漏風處的陣陣清涼,也沒有了聽這老貨胡扯的愉悅心情,破口大罵:“放你~娘的屁,老子本名馬夢歸,是涼山馬家的五老爺,當你~娘的反賊!”
陳老大跪在地上抱著馬夢歸的大~腿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倒是坐在陳老大猥瑣小木板床~上的“隔壁小嬸子”緊了緊領口站起身來,扭著胯風韻猶存走上前來微微蹲禮,道:“就是大鼓書裡的涼山金甲十二將,四出西北無人還的那個馬家!”馬五爺有些錯愕的點點頭,陳老大也愣怔的仰頭看著,這小婦人隨口笑道:“以我這婦道人家想來,天下苦難也就馬家這群不要命的善人肯開眼看一看。”說罷斜眼瞟了瞟跪在地上的陳老大,朝他狠狠啐了一口,冷笑道:“你也算男人?”說罷一扭一扭的走了。
“這女人什麽來頭?”馬道長詢問道。
陳老大迷迷糊糊的回應:“劉韓氏,聽說原來是青樓裡的角兒,男人是廝殺漢,為她贖了身,後來她男人戰死在了關外,有個半大的小子。”
“那以後就別欺辱人家了,若是良配就娶了,若是佔便宜就滾遠點!”馬道長眯眼道,趙老大聞言似是感慨似是觸動的點頭,弓著腰掉頭就要往外溜,馬道長錯愕的叫道:“幹什麽去?”
趙老大一副念頭通達的模樣扭過頭,髒呼呼的臉上滿是猥瑣道:“我去跟韓娘子商量婚事。。。”馬夢歸一腳蹬在他屁股上,罵咧咧的道:“我是讓你滾遠點!”趙老大隻得委委屈屈的蹲坐了回來。
倆人經過劉韓氏的事兒後,都沒了什麽扯皮做戲的興致,人間疾苦誰都嘗得,但一個堅韌識大體的女子卻將這份俗世苛責襯托的格外無情,當然他們倆如此心情一個是因為感慨興歎,一個是因為開溜不成。
馬夢歸拄著刀柄坐在木板床沿兒,陳老大則蹲坐在小馬扎上拿眼睛時不時偷偷打量他的臉和那身破道袍破褲子,猶猶豫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道爺,您真是馬家的?”馬夢歸一轉刀柄,地面發出噝噝啦啦的摩擦聲,咬牙切齒道:“怎麽?不像?”
陳老大心說:“像了才有鬼了,您這模樣要麽是造反的,要麽是大盜,要麽是癔症發作”,他臉上卻堆起笑來,諂媚的道:“既然是馬家的老爺,咱也不能欺瞞您,先前我等用一些物件求您主持公道,往葛家寨附近尋那幾個走失的女人和娃娃並非是假話,但也不是全部,主要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