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下午四點,快要換班的時候。醫生值班室裡,梅笑紅脫下白大褂,準備下班,卻若有所思。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羞答答的捂住臉連連搖頭。
折騰一陣後,梅笑紅咬著嘴唇悄悄地來到王楊的病房門口,癡呆呆地看著病床上仰望天花板發呆的王楊,看了好一陣,才苦笑著搖搖頭,戀戀不舍地走了。
這時候,幾個病友,鬼頭鬼腦地悄悄地議論起來:“唉,這小子真有女人緣。那麽漂亮的小梅大夫,好象都對他有了那個意思。下班了都不忘跑來看一眼。”
“這有啥奇怪的,漂亮姑娘對俊小夥兒來勁兒,天經地義。”
“誰讓你長的豬八戒他二姨夫似的,要不然你回回爐......”
“哈哈......”病房裡哄堂大笑。笑聲驚動王楊。他坐起來四下看看,有點心有余悸地對一個小孩招手說:“小朋友,去幫叔叔看看,梅大夫走沒走。”
病友們又是一通哄笑。一個病友笑道:“剛下班,你沒看見?”
“下班前還改寫了一出戲哩。叫薛寶釵探病賈寶玉......”
病房又是一通亂。王楊不理會取笑的病友們,急忙換了衣服,溜之大吉。
王英武的父親,是煤建108處的處長,母親是中學老師。王英武的妹妹王小蘭,搭乘知青大返城的招工車,同王楊一天參加工作,在同一個建築施工隊。
王小蘭在少女時代,在還不認識王楊的時候,就機緣巧合,刻骨銘心地喜歡上王楊。王楊從施工隊調進機修廠,由瓦工改學鉗工,就是她背後出的力。
王小蘭和哥哥王英武,同時喜歡上貧困家庭的工人子女,結果卻大相徑庭。
他們的母親張老師,堅決反對兒子的愛情,卻對女兒的戀愛默許。就連口碑極佳、很受工人愛戴的王處長,也對妻子反對兒子的戀愛,保持沉默。
因為張老師和王處長,都特別堅信,王楊不是池中物,絕不會久居人下。
王楊從醫院跑出來,飛快地跑到王處長家。然而,一向喜歡王楊的張老師,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對他視而不見,只是癡呆呆地默默流淚。
至於向來沉穩如山的王處長,卻躲在書房,拒不見客。
只有王小蘭,哭泣著接待他。王楊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們,隻得隨便說幾句應景的話,然後愣頭愣腦地聽幾個幹部家屬,在不得要領地勸慰張老師。
半小時後,王楊匆匆忙忙跑到韓星家,遠遠地就看到韓星家變成集市一般。巷道裡、院門前,擠滿了群眾。大家議論紛紛,充滿了關切、同情與憤怒。
王楊擠進韓家,準備安慰安慰韓二嬸,卻發現根本說不上話。話語權被圍著韓二嬸的那些老娘們霸佔,便退出來,來到院落裡的自建房。
自建房裡,韓星、柳鎮山、白樺樹坐在小土炕上,默默抽煙。
王楊脫鞋上炕。柳鎮山遞給王楊一支煙。王楊把煙點著,一聲不吭地吸煙。
四個人都眼簾下垂,默默吸煙,相互仿佛不認識一般。
其實,他們四個是喝過血酒的結義兄弟。老大是柳鎮山,老二是韓星,老三是白樺樹,老四是王楊。他們四人,被好事者稱為烏山四傑。
他們四人曾經發過血誓,今生今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可現在,老二韓星有難了,妹妹韓靈突然慘死,兄弟們卻無法為他分擔災難,只能陪著他痛苦。
“老二,
靈妹埋不埋?要埋的話,墓地的事全由我包了。”柳鎮山悶聲悶氣地開口。 柳鎮山瘦高條,黑臉,大眼睛,鼻若石雕,嘴如刀削,絡腮胡子,二十七八歲,身穿藍色工作服,身邊放著柳條安全帽。他是在工地上聽到消息,跑來的。
他現在是一零八工程處第一施工隊的副隊長,利用職權修墓,還不是問題。
“不用了。老太太說,她少年橫死,埋了不好。”韓星喃喃。韓星中等身材,二十五六歲,黃頭髮,瘦的象隻猴子,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好也不埋!讓王家辦去。辦好咱不找麻煩,辦不好咱們要他們好瞧。就是乾不過他們,也得甩他們一臉大鼻涕,給他們來個滿臉花,惡心惡心他們。”白樺樹張牙舞爪,憤憤不平地嚷嚷。
白樺樹是個漂亮小夥。白臉,濃眉大眼,高鼻梁。跟韓星一樣,身穿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若不是他眼神飄渺、嘴角流露出刻薄,就完美了。
“按說是不能便宜他們,可王英武也死了。鬧也鬧不出結果。”柳鎮山看著韓星,若有所思地嘀咕。韓星卻欲言又止,望向王楊。
“那也不能便宜他們!好好一個人,就白死了?”白樺樹怒吼。
柳鎮山察覺到韓星的意思,是想聽王楊的意見。便代韓星問道:“楊子, 你怎麽個意思?你這個小諸葛,怎麽成徐庶進曹營了?咱靈妹子可當你是親哥!”
王楊搖頭苦笑道:“別說我這假諸葛,就是真孔明來了,也是無計可施。說什麽?讓老二去把張老師打一頓?或者是咱們半夜三更去砸張老師家玻璃、燒她家房子?實在不解恨,咱們就乾脆把王小蘭綁了,也扔到泰山的舍身崖下?”
柳鎮山登時吹胡子瞪眼,連連搖頭:“放屁!楊子,你說的什麽呀,亂七八糟的。咱們能乾這種事嗎?你這不是打著靈柩幡接親,瞎搗亂嘛!說正經的。”
王楊狠狠吸口煙,正色地說道:“正經的,那就是老生常談了。臥薪嘗膽,努力學習,積蓄力量,將來乾出一番大事業。讓那些小人自己慚愧或發抖去!”
“哎,這才是正經話。”柳鎮山拍膝讚同,眼睛盯住韓星。
韓星苦笑道:“老大,老四,你們用不著變著法勸我。我不會乾那些傻事。但我也不想等上十年八年。楊子,有沒有快一些的法子?”
王楊遲疑不決地說:“快些的,那、那就得劍走偏鋒,出奇兵。溜須拍馬去當官。可這、可這樣一來,往往會傷害到自己。因此,最好不要走極端。”
“明白了。”韓星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現異彩,咬牙切齒地說:“回頭把你那本《官場現行記》給我,我要照本宣科玩一把!張兆海能憑著這本溜須拍馬寶典,從小鉗工乾到副局級,我就能用它乾到中央。哥們們,我對天發誓!我要五年乾到市裡,十年乾到省裡,二十年進BJ!不達目的,我去跳舍身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