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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那人》第26章 師傅(下)
  宣傳科科長薑建華的那張圓臉,隨著記者臉色的下沉,在不斷地拉長。

  此刻,不得不打斷郭師傅的話,搶著說:“好了好了,時侯不早了。咱們先吃午飯,吃過飯再談,好不好?”

  記者臉色雖然很難看,還是很有風度地合上記事本,收起錄音照相器械。

  然後,大家一窩蜂地去連長辦公室。

  午宴設在連長辦公室,按照慣例郭師傅是要去做陪的。

  可這天,沒一個人招呼郭師傅。人們象對待一塊用過的破抹布,把郭師傅一個人丟在那了。

  王楊以為,師傅不知得如何沮喪失望氣憤呢。一時竟沒敢上前打擾他。

  想不到,人們走了後,郭師傅長出了一口氣,頭都沒回,便輕松自如地說:“酒打回來了?快去櫃子裡把鹹鴨蛋和花生米拿出來,咱爺倆喝兩口。這酒蟲子都爬到嗓子眼了。”

  王楊一邊應聲端菜倒酒,一邊問:“師傅,你看都沒看,怎麽就知道我回來了?”

  “小子,知道什麽叫酒鬼嗎?連酒香都聞不出來,那叫啥喝酒的?你沒進門我就聞到酒香了。”

  郭師傅端起碗,吱地喝一大口,滿足地讚歎:“行!小子,別看你不聽話,不願意學技術。可你比你那些師兄強,不給我酒裡兌水賺黑心錢。喝呀,你怎麽不喝?”

  郭師傅這才看到,王楊這個小酒鬼,沒給自己倒酒。

  自從跟郭師傅學徒後,王楊技術沒學多少,喝酒倒學會了。

  郭師傅級別高掙錢多,只有一個女兒也工作了,沒啥負擔。掙的錢大部分都吃喝掉。

  從他看好王楊那天起,就時常叫他去給打酒,並常常讓他陪著喝。

  現在,王楊的酒量大有長進,儼然成了小酒鬼。

  王楊看著師傅,又看了看酒,不知道說什麽好,運了半天勁,才有點恨錢不成鋼地說:

  “您是我師傅,咱們要是換個位置,我今天非踢你幾腳不可!昨天薑科長和我是怎麽教您的?按我們教給您的說,說不定,過不了幾天,您就可以坐在您蓋的人民大會堂裡,喝茅台了。這回好了,等著喝狗屁呲吧!從連長開始,到公司經理,沒一個人能饒過你!”

  郭師傅不理王楊,美滋滋地喝一口酒,抓起一粒花生豆,用牙齒一點一點地啃磨起來。

  郭師傅喝酒,以酒為主,菜不菜的無所謂。用他的話說,一個螞蚱腿,就能喝四兩酒。

  一個鹹鴨蛋,他老人家能就著喝三天酒,一粒花生米也能喝一碗酒。

  郭師傅吃花生不是嚼,而是用兩隻門牙磨,磨下一點味,就下肚子一大口酒。

  眼見師傅不理睬自己,悠哉地半碗酒下肚,王楊也賭氣倒一碗酒,一口喝下小半碗去。

  “吃點菜,空肚子喝酒會傷身。”郭師傅把一個鹹鴨蛋推到王楊面前,帶著討好的笑。

  “您說說,您這麽起五更爬半夜沒黑沒白辛辛苦苦地乾,為的是個啥?眼看著去BJ喝茅台的機會,被您兩句話就給整沒了。這也就是現在,這要放在六年前,恐怕也得打您個反革命,讓您去大牆裡蹲著,天天猜那九外一中的迷底......”

  王楊借著酒勁,喋喋不休地數落起師傅來。

  那一刻,他們師徒換了位置。任憑王楊放屁摻沙子,連諷刺帶打擊地大放厥詞。

  郭師傅充耳不聞,神態自若地啃他的花生米,吱溜他的老白乾。

  間或還腔不成腔、調不是調地拍打著膝蓋,

哼嘰著。  這麽一來,王楊自己也覺得嘮叨的乏味,便閉口不言,氣咻咻地喝開悶酒。

  “小子,你以為你師傅傻是不是?你以為我不想在自己親自參加建設過的人民大會堂裡,美美地喝上一次?是人都想,我做夢都想!”

  郭師傅見王楊閉上了鳥嘴,便打開他的話匣子,“可這酒太酸,我嫌倒牙我喝不下去!”

  人民大會堂的酒酸,倒牙......師傅是不是喝糊塗了?

  王楊膽戰心驚屏住呼吸,聽師傅叨嘮:“為那口酒,讓我閻王爺出告示——鬼話連篇。

  我舌頭根子發麻,牙根癢癢,心哆嗦,說不出來。

  說前些年‘四人幫’搞假大空,怎現在還在搞?這樣搞下去,能有啥好處?

  我啥思想,就是吃飯思想!人活著要吃飯,想吃飯就得乾活,乾活就得好好乾!

  賣屁股逛窯子——裡外倒騰慫,**打呼嚕——裝睡那一套,我一輩子也學不會。

  我要會,怕是局長早當上了,還輪到你小子來教訓我,能輪到他劉俊傑(公司經理)吆三喝四、人五人六?

  小子,中國人、中國的官,幾時能學會老老實實說真話,老百姓就燒高香了!”

  王楊被師傅的話震憾,愣怔半天,才說:“你可以曲線救國嘛。進了人民大會堂,再說你的真話嘛!”

  郭師傅嘿嘿一笑,搖頭哂笑:“汪精衛曲線救國,結果線沒繞回來,把自己弄成個大漢奸。我怕自己說慣了假話,到時侯,進了人民大會堂,也不會說真話、講人話了。”

  “你既然不想撈點什麽,幹什麽還要那麽賣命地乾?”王楊實在是不能理解師傅。

  郭師傅滋溜一口酒,心滿意足地吐口氣說:“為啥?為踏踏實實地活一回人!

  小子,我知道你不安心乾一輩子土大頭。以你的聰明勁,也不會一輩子乾這個。

  將來不管你幹什麽,只要能求個心安理得,就是沒白披一回人皮。

  人活一輩子不容易,想活明白自在更難。不過再難,咱們也得講人話、說真話。

  別人教什麽,你說什麽,那是八哥,不是人。

  得了,我得躺會。這半天折騰的比乾一天活都累。真不知道那些演員們,是怎麽活的。”

  郭師傅幾句真話,斷送自己的政治前途不要緊,辜負了一串領導的希望。

  恨得領導們咬牙切齒,恨不能把他從地球上踢出去,把他孩子扔井裡。

  當然這是心裡話,嘴上是不能說的。不過,看他的眼神,都象是正經人在看破鞋。

  連長在冠冕堂皇的批評聲中,不經意間,泄漏記者同志,對郭師傅的評語:

  “什麽勞模,充其量就是個勞奴,勞動的奴才!”

  郭師傅很快便被打發退休。退休後,又活二十年,無疾而終。

  是在睡夢中走的,吃晚飯時,還喝了半斤老白乾。

  王楊在郭師傅身上,沒有學到多少技術,但卻學到了做人的至理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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