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一直刮到天亮,才漸漸地消停。
天亮後,屋外的一切已經凍得鐵板一塊,無法進行任何施工。
大家想著,這下可以睡個懶覺了。
可連長不同意,把大家從被窩裡趕出來,在室內練技術。
連長說:“現在不是四人幫時代了,任憑你們瞎混。你就是挖個坑填上,再挖再填上,也不能吊兒浪蕩地養B曬蛋......”
於是,連食堂的大飯廳,成為臨時練兵場。郭師傅操著他那濃重的鄉音,結結巴巴地教授道:“瓦匠的眼睛,要透過磚頭看石頭......”
王楊忍不住趴在石要發的耳朵上嘀咕:“還要透過褲子看裡頭......”
石要發象個被摸了癢癢肉的娘們,爆發出一陣浪笑。
本來就不會講課的郭排長,越發不知所措。老眼裡流出茫然和惶恐:“我講得不對嗎?”
王楊怕石要發出賣自己,忙先發製人:“沒事師傅,您講得好著呢!是石要發夢見丈母娘懷孕了,娶媳婦有希望了,高興的發羊角瘋呢!”
整個食堂裡,爆發哄堂大笑。王楊借著石要發要修理他的機會,借引子撒腿就朝外跑。
磚有大小面,牆面平整於否全在選磚上。這些道理,長眼睛的人就應該明白,還用學?
借了父親平反的光,王楊正式由普工轉到技術工種,改學瓦工,正式拜郭師傅為師。
他是他們這批人中,最後一個改學瓦工的,卻是第一個上大牆獨立操作的。學技術快得仿佛上輩子就是乾這行的,快的讓他膽戰心驚。現在,除去郭師傅,他誰都不服。
從秋天開始學徒,胡楊林才發現,郭師傅的技術,是真高!
瓦工上了大牆,就像賽馬聽到奔馳的號令,不知不覺就進入了比賽的狀態。
技術高的,把著牆角,掌握著橫平豎直。技術一般的,夾在中間。
雖然沒有明確劃出界線,可誰的位置在哪,一天下來必須乾多少活個人都是了如指掌。
此刻,王楊他們是為烏蘭山礦務局建設住宅。建設住宅,在工程處的人手上,那是小菜一碟。用老張的話說,是褲襠裡抓支巴——手到擒來。
可郭師傅他們不這麽看。他們象畫家、雕塑家一樣,精心雕刻著自己的活。
其實,在他們內心深處,不自覺地,已經將自己當成了畫家、雕塑家,一心完成作品。
特別是郭師傅,手拿一把已經不成型的瓦刀,一絲不苟卻又隨心所欲地揮灑著。
郭師傅的瓦刀,嚴格地說,已經不能叫做瓦刀。
倒象王楊他們小時侯用來打“嘎”的小木刀。
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的成語,在郭師傅的瓦刀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一把削石剁磚,上好鋼鐵打造的鋼刀,在歲月磨擦下,已經失去它的鋒利和光彩。
像一個老人,沒了鋒芒少了炫耀。同王楊手中青光閃爍的那把新刀一比,
師傅的刀,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爺爺,和高大閃亮的孫子站在一起。
照約定俗成的規定,剛上牆的學徒工,不能砌外牆只能替師傅墊裡子。乾活沒有指標。
可郭師傅卻不這麽看,從王楊跟他上大牆那天起,郭師傅就開始乾兩個人的活。
手裡的小瓦刀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任憑其他青壯年技工如何努力,就是趕超不過去。
郭師傅的技術,達到爐火純青巧奪天工的地步。
他已經不是在用眼睛和手在乾活兒,
他是用感覺在乾活兒。 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猶如好的琴師的彈奏,行雲流水一般......
一月後,王楊就獨立上大牆操作,且不比一般的技工差。除去師傅,誰都不放在眼裡。
他聰明的驚人,技術上的事看一眼就會,聽一遍就明白。
喜得師傅非要把心愛的寶刀傳授給他。那把刀,是師傅當年,參加建議人民大會堂會戰時用過的。視若至寶,深藏在箱子底,一般人看都不讓看。
土大頭們愛說: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跑腿子的行李,大姑娘的腰。
是並稱為四大寶的寶物。這把刀,不僅是師傅吃飯的家夥,也承載著他的榮耀和希望。
王楊不敢接過這把刀,謊稱自己目前還不配。
其實,王楊怕它!怕它化為一條繩索,怕它砌出一道牆......
將自己緊緊地捆住,牢牢地地圈起,令他成為磨道上的那頭驢......
一年一度的先進人物表彰又拉開帷幕。郭師傅自然榜上有名。
郭師傅是技術標兵、先進黨員、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各種光環一大堆。
除去郭老大、郭大拿、排長等,還有一個“紅管家”的稱號。
幾十年來,郭師傅從廢棄物中撿回多少有價值的東西,為國家節約多少材料費,已經沒有人能說得清。因此,幹部工人,又一律叫郭師傅老管家。
就連王楊他們這些調皮搗蛋的小青年們,也都是發自內心地敬重他。
這次,聽說上邊要好好捧捧郭師傅,爭取讓他退休前,弄個全國人大代表,風光退休。
郭師傅的各種先進材料,宣傳科準備的比郭師傅人都高了。
可那兩個新華社記者,非要親自在郭師傅嘴裡,再挖出點新玩意兒。
采訪郭師傅的時侯,王楊剛好從烏蘭鎮給師傅打酒回來,正好趕上記者和師傅的對話。
記者問:“郭師傅,您是多年先進和勞模。請問,是什麽思想在支持著您這樣做?”
郭師傅呲呲他那口被煙熏得黑黃的牙,不自然地對著攝相機的鏡頭笑笑,慢悠悠地說:
“也沒什麽思想。人活著要吃飯,想吃飯就得乾活兒,乾活兒就得乾出個樣兒來。別的不說,怎麽著也得對得起自己良心,你們說是不是這麽回事?事實上,也就這麽回事。”
記者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問得不得法,便繼續啟發郭師傅說:“郭師傅,人不論幹什麽,都是有思想動機的。您從廢棄物裡,為國家撿回來那麽多的財富,您主持的工地杜絕浪費,總得有個思想根源吧?比方說,您是看到了國家的財產受損失心疼,您是為了使黨和人民的利益得到保護,才不辭辛勞?或者是......”
郭師傅笑得更不自然了,淡淡地說:“哪有閑功夫想那些。看著能用的東西被扔掉了,可惜心痛是真的。別的什麽,倒沒想過。當年在徐州為國民黨剿總蓋房子,我也是這麽乾。人乾活就得憑良心,端誰的碗,就得為誰打算。以前給RB人乾活兒時,我都沒偷過懶、耍過滑。人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