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朱祁鎮金口一開,突兀的冒出來這麽一句,興安當時就傻了眼,百官紛紛側目一片嘩然。
人群之中的年富和李實微微低頭,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草原的生活讓這位皇帝的性格跳脫了許多,他連早都見識過。
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原本像鷹隼一般四處環顧的禦史、序班們面面相覷,皇帝不在就沒有早朝一說,在家歇的都有些發毛的這些人,沒想到甫一上崗就碰見了這麽檔子事,面色發苦不知所措。
看著呆頭鵝一般定在原地的百官,朱祁鎮疑惑的望向身邊的興安,正好看見了興安一臉駭然,猛然咂摸出其中的不對。
後世電視劇裡常見的這句台詞,倒也不是信口胡謅出來的,最早出自於唐明皇李隆基之口,玄宗皇帝為了寵幸楊玉環,逐漸荒廢了朝政,早朝的時候為了堵住大臣的嘴,就發明了這一句,後面的朝代雖然也有沿襲的,可到了太祖朱元璋這裡早就被廢除了。
禮部左侍郎、監管鴻臚寺的楊善,為人圓滑、善於雄辯,聽到朱祁鎮的話後先是一愣,隨即眼珠子一轉,趁著眾人還在愣神之際出班一禮。
“臣有本奏!”
朱祁鎮此時早已反應過來,正苦於不知道如何處置的時候,楊善出來剛好解了圍,連忙語氣急促的說道:“楊愛卿請講!”
大臣們這才瞬間醒悟,這早朝的規矩怕是要變了,紛紛扼腕歎息,後悔沒有站出來給皇帝這個台階,平白失了一個露臉的絕好機會。
楊善稍作沉吟,朗聲說道:“臣以為陛下親政多年,原本早朝隻議八項的舊製已經明顯不合時宜,當按照陛下旨意,六部官員依照順序有本啟奏,如此一來可大大提高議事效率,當為往後之定製!”
果然如此,若不是顧忌禦史序班的存在,估計在場大部分官員都會捶胸頓足。倒不是這些人趨炎附勢沒有風骨,這早朝怎麽弄本就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而且前朝也有例可循,順著皇帝的意思也無傷大雅。
“臣附議……”右都禦史王文毫不遲疑的出班發聲,其余官員雖然不屑,可也都爭先恐後的出班附議。朱祁鈺在王文出聲的一刻身子一抖,面色陰鷙的默默低下的頭。
朱祁鈺心中暗喜,長出一口氣,可臉上卻絲毫看不出一絲情緒,眉頭微皺的點了點頭,“朕以幼衝之年克繼大統,親政已有數年,早朝之議流於形式朕委實痛心不已。遙想太祖當年,時常坐於午門之上,親自詢問經史及民間政事得失,往往頗有所得。”
朱祁鎮說道這裡語氣一頓,見百官若有所思,其實他們對早朝流於形式也頗有微詞,本來是皇帝知悉天下事的場合,變成了形式化的問答。尤其是那些低階官員,此時更是心花怒放,誰也不願意大清早天不亮的起來,結果連個說話的機會都落不著。
朱祁鎮見百官反應不錯,緊接著繼續說道:“早朝本應是納言進諫之所,而今淪落成如此局面,朕委實十分痛心,若是當初能廣開言路,也不會有土木之禍。朕流落草原北狩期間,日日苦思,幸得年富進言,方知禍端出自何方,而今朕重臨大寶,當效仿太祖,還早朝本來面目。具體如何實行,還請楊愛卿拿出個章程。”
年富有些愕然,苦思冥想之下,始終沒有想起來何時跟朱祁鎮提過這個建議,忍不住疑惑地抬頭,正好看見朱祁鎮狡黠的衝他擠了擠眼睛,面色一滯抽了抽嘴角算是回應,隨即老老實實的低下了頭。
楊善心中一喜,徑直出班長吟一聲“阿”,這就算是領了朱祁鎮的第一條旨意。
其他人可沒有楊善這樣的機敏,原本朱祁鎮驟然歸來就出乎意料,原本按部就班的早朝又來了一場突然襲擊,大部分官員提前沒有做任何準備,這時也只能保持沉默,所以在初始的喧鬧之後,奉天殿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朱祁鎮在土木堡當夜人命的內閣首輔王直,在經歷了朱祁鎮歸來之後的狂喜之後,昨晚也是一夜未眠。雖然事實已經證明了內閣集票擬披紅於一身,可以大大提高行政效率,著實是英明之舉。
可王直的憂慮在於,如此一來內閣的權力確實是得到了擴充,甚至大過了以前宰相的權力,危難之時自然可行非常之策,這朱祁鎮歸來之後,讓原本就行事中庸的王直,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內閣權柄雖大,但驟然到此高位,根基先天不足,即便朱祁鎮不說,早有怨言的六部官員也會心有不甘,遲早會引來紛爭,昨夜與次輔胡熒深談之後,兩人一致決定將批紅之權重還內廷,以穩定朝局為重。
被朱祁鎮這麽一鬧, 遷延了片刻後的王直,正打算出班上奏,不想右都禦史王文又衝了出來。
“臣有一事請奏!”
朱祁鎮見是王文,眼神一凝,不動聲色的沉聲準許,眼神玩味的靜靜看著,想聽聽這兩面三刀的禦史究竟有什麽事要說。
“前監國王爺朱祁鈺成年已久,依祖製當就位藩國,此事因陛下北狩遷延已久,如今陛下重登大寶,當令宗人府盡快定下此事,以安天下。”
王文態度轉變之大不可謂不徹底,壓根不管朱祁鈺此事渾身戰栗,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提及此事就是要徹底與朱祁鈺切割,如果朱祁鎮應允,就說明對王文前期的種種網開一面,這是把朱祁鈺當做投名狀徹底的拋棄了。
先說朱祁鈺為何沒有像其他藩王一樣早早去了藩地,歸根結底還是在他的出身上面。朱祁鈺一直和生母住在皇宮左近的一處宅院裡面,直到宣宗駕崩,良心發現才遺命善待朱祁鈺母子,他這才被封為郕王,已經算是很大的恩典了,根本沒人去關心他封地就藩的事情。
後來朱祁鎮土木堡被擒,因禍得福的朱祁鈺因身在京中且根基淺薄,才得了個監國之位,若非王文這樣的投機分子攛掇,根本沒有什麽奪位的野心。
可當朱祁鈺的欲望被撩撥起來後,朱祁鎮又上演了一出王者歸來的大戲,可憐的他又無奈的深處風口浪尖之上。
王文的話,猶如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陣陣波瀾。朱祁鎮此時面若死灰,甚至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靜靜等待朱祁鎮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