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姍姍來遲的騎軍不是別人,領頭的正是團營總兵官石亨。土城對峙的雙方也都確認了來人,誰讓石亨那兩尺多的胡子實在扎眼,隨著駿馬的飛馳,那一副胡子迎風招展,除了他再沒有別人是這個造型。
融合了宿主記憶的朱祁鎮,對歷史上似忠非奸的猛將石亨,談不上有多少好感,此人得勢之後貪婪跋扈、肆行無忌,用的好了是一把利刃,必須認真打磨才行。
再看石亨身邊拎著巨斧的指揮同知石彪,朱祁鎮就恨得牙癢癢,此人可了不得,可謂是色膽包天。
歷史上朱祁鎮回到北京之後被已經當了皇帝的朱祁鈺軟禁在南宮之中,也先倒是信守承諾,拜托當時鎮守大同的石彪,將娜仁公主送到北京於朱祁鎮為妃。石彪見娜仁公主姿色可人,竟然暗中霸佔了去,給朱祁鎮腦袋上添了一抹深綠。
朱祁鎮心中已有定計,這叔侄倆護衛京師有功,而且確實驍勇善戰,不用委實可惜,而且會寒了眾將之心,可北邊是打死不能再讓他倆去,具體怎麽處置朱祁鎮還要再想想。
朱祁鎮正在苦思冥想如何守住頭頂,卻被身後伯顏帖木兒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輕。
伯顏帖木兒先是渾身發顫,後來又緩緩將手中彎刀舉起,正當朱祁鎮駭然的準備伸手去擋時,彎刀忽然從伯顏帖木兒手中滑落,朱祁鎮連忙往後一縮,彎刀堪堪擦著指尖跌落,心有余悸的朱祁鎮幽怨的回過頭,發現了更加駭人的一幕。
伯顏帖木兒,一個鐵骨錚錚的草原漢子,這時滿眼含淚,無力的癱坐在地上哭的像一個孩子,嘴裡喃喃低語叫著大哥大哥。
朱祁鎮伸手止住了衝過來的袁彬,輕輕將伯顏帖木兒攬入懷中,朱祁鎮想起了土木堡當夜的自己,同樣是初經大難,同樣是瞬間背負國仇家恨,輕輕拍了拍伯顏帖木兒的肩膀,柔聲說道:“朕懂你的……哎呀!”
朱祁鎮被一把推開,一屁股坐在地上,饒是他脾氣極好,此時也有些動了真怒,起身拍了拍屁股,豎起手指正準備和伯顏帖木兒理論,卻像見了鬼一樣愣在原地。
伯顏帖木兒一臉雀躍,興奮地衝著石亨的方向用力揮手,扯著嗓子一聲聲大喊:“大哥……大哥!”高興的像個孩子。
朱祁鎮實在無法接受,一個屁股蹲兒的功夫,竟然看見兩個截然不同的孩子,疑惑的順著伯顏帖木兒的目光望去,看見了一個老熟人——瓦剌太師也先!身後還有阿拉克和一眾瓦剌頭領,最讓朱祁鎮意外的是娜仁公主也赫然在列,不過她看向朱祁鎮的眼神充滿敵意,十分的不友好。
此時的也先,哪有半分出征時的不可一世,渾身血汙不堪,頭頂的鐵帽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垂在耳側的兩條辮子已經散了,原本緊貼前額的也一撮頭髮也隨風飄散,悲愴之余反倒有幾分喜感。
也先心中也是感慨萬千,自從繼承父親的王位之後,伯顏帖木兒就改口稱他為那顏,這聲大哥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聽過,哽咽著輕輕叫了一聲二弟,再也無法抑製的淚水無聲的滑落。
“也先太師,你們兄弟之情能否稍後再敘……”止住了不由自主向前移動的也先,石亨冷冷的說道。
倒不是他鐵石心腸,陽和一戰的恥辱成為石亨永遠抹不去的汙點,而且他親眼看到無數袍澤百姓在瓦剌的鐵蹄之下身首異處,無數家園被付之一炬。對待敵人,石亨沒有絲毫的同情。
聽著瓦剌陣營裡傳來的陣陣歡呼,也先如死灰一般的眼中也恢復了幾分神采,翻身下馬之後,被石亨領著來到於謙面前,也先躬身深深一禮,“罪臣也先,見過於尚書……”
劉永誠冷冷的看著在於謙面前唯唯諾諾的也先,渾身散發出隱藏不住的殺意。雖然劉永誠和於謙相距足有百米,可凜冽的殺機被敏銳的石亨察覺,連忙隱隱挪動,隔在兩人中間。
若不是顧忌對面的朱祁鎮,以劉永誠的本事,即便有石亨叔侄護著,也先早都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劉永誠深吸一口氣後,轉頭繼續緊盯朱祁鎮,對於謙和也先談話的內容他絲毫不關心,他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確保朱祁鎮安全回宮。
不同於石亨和劉永誠的郎心似鐵,前世孤苦無依的朱祁鎮,被伯顏帖木兒和也先兩人濃濃的兄弟情義深深打動,沉思片刻後,在眾人驚愕的表情中,默默的撿起彎刀重新遞到伯顏帖木兒手中。
朱祁鎮再次輕拍伯顏帖木兒的肩膀,在他詫異的目光中轉身重新靠在伯顏帖木兒懷中,大義凜然的說道:“來吧, 如果挾持朕可以讓你們兄弟相聚,朕又何惜此身!”
朱祁鎮一番莫名其妙的舉動,讓明白過來的伯顏帖木兒十分汗顏,不禁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輕輕推開朱祁鎮,伯顏帖木兒單膝跪地,“陛下,臣方才一時情急才出此下策,如今大哥安然歸來,我們信得過陛下……”
阿哈剌忽這時已經徹底失了方寸,見朱祁鎮是個心軟的主,也使勁擠出幾滴眼淚,跪倒在地向這邊匍匐前行,行至中央卻被警惕的袁彬攔住,抬起頭痛苦到:“陛下一諾千金,臣也懇請陛下信守承諾,放臣和手下一萬韃靼人一條生路!”
朱祁鎮這才想起來,阿哈剌忽這個深藏不露的臥底方才已經自爆,這會兒看見也先歸來肯定是瑟瑟不已,輕輕點了點頭,“朕自會讓你等安然離去。”
可心裡卻已經給這個二五仔判了死刑,朱祁鎮可做不了也先他們的主,出了長城就看他阿哈剌忽的運氣了。
阿哈剌忽如蒙大赦,眼珠子一轉緊接著說道:“臣在此多留無益,懇請陛下賜下通關令符,讓臣領兵離去!”
朱祁鎮眉頭一皺,心道這阿哈剌忽倒是個果決之人,很是知道進退,目光征詢當事人,只見伯顏帖木兒不屑的冷哼一聲,並未出聲反對。在伯顏帖木兒看來,只要也先平安歸來,那麽草原的天就依舊是他們綽羅斯家族的,這是骨子裡傳下來的自信。
朱祁鎮點點頭,在身上摸索良久卻發現空無一物,索性套了袁彬的牙牌,阿哈剌忽猶豫再三後,衝著朱祁鎮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後,懷著無比悲壯的心情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