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戰場。
雖不見血,仍是戰場。
克蕾奧諾亞引導著弗雷恩在最外側的位置坐下,就在門旁,與她的位置正好相對,在圓桌的兩邊。也已經有被人落座,好像見過,也好像沒有,竊竊私語。看到他進了房間,都停止了交談,不加掩飾地看著著他。弗雷恩也知道,不管是自己的動作,還是衣服,都很惹人注意,如履薄冰。
他強行撐出一副懵懵懂懂,一無所知的樣子坐了下來,與所有看著他的人視線相對,免得讓別人認為他在心虛。當他的眼神迎上格雷特將軍時,後者將右手握成拳,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胸口。弗雷恩便也點頭致意。
稍稍有些騷動,而點頭的動作,就自己是用下巴將薄冰敲的粉碎。
在密集的視線下做出什麽動作非常困難,他毫不懷疑,就算此時突然有一隻鯊魚突然在突然出現,在空中晃蕩了兩圈,咬碎了個把人的喉嚨,也不會有人朝它看一眼。
仿佛自己的動作會被記下,拆解,被套用各種各樣的分析。也許會,也許不會,然後針對自己,制定出厚厚的一遝文件和分析報告。
不,不要多想了,這是你的自我意識在過剩。弗雷恩眨眨眼,掃去這些紛雜的想法,把這種關切強行認定為對闖入這個陌生人的,淡漠的關注。也許是想要看人鬧笑話的心情,也很常見,不如說,更常見。
「咳,先用早餐。」
克蕾奧諾亞解著圍,拍拍手,雖然不怎麽受待見,但她畢竟是主人,還能說上些話。
微妙的早餐開始了,他被叮囑不怎麽用注意禮儀,不過要完全不注意,也不可能,所以還是跟別人的動作,有樣學樣。即使如此,很好吃,味道很爽口,雖然比較淡,但水果很鮮,也很甜。即使是麵包,也酥軟的多。
只不過,沒有吃飯的心情,所以味同嚼蠟。
匆匆用過餐,有幾個人主動接近,上前攀談,還是拿那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在騷擾他,如同昨天話題的延續。他也用一樣的方法應和著,大多數時候用沉默躲過他們開過的加碼,偶爾開口拒絕。
不,不用了,真的不必了,我對這個沒有興趣,非常有趣,但暫時沒有心情去關心,等眼下的事情解決了吧,現階段我無法給出任何承諾。
他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雖然未免有些冷漠而不近人情,他們卻沒怎麽在意,還是繼續說著有的沒的的事情,他甚至都記不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麽。
「那麽弗雷恩先生有什麽打算呢?畢竟時間還早,而且您遲早會知道自己應該邁上什麽戰場,在此之前,也可以盡可能的放松一下。」
直到這句話把漫長的拉鋸戰攔腰隔斷為止。
格蘭特將軍的聲音很響亮,也很有穿透力,其他人一時噤聲。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弗雷恩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站起。
這裡的清楚不是說遠到看不到,而是說沒有人擋著中間,遮擋視線,即使包圍他的人也微微讓開了一點。
「還有很多時間?」
「這也是諸神的慈悲。」他微微一鞠躬。而提及諸神的時候,他聽到很多人同時吸了一口氣。弗雷恩記得,這裡大概是提及自己背後帝國的委婉用詞。
所以他也不得不做出表態。
「諸神的饋贈雖好,但我的做法也要由我自己來決定。至少,在我收集了更多的信息之後來決定。」
法伊提起神,和弗雷恩未來戰鬥的時候,都講得很模糊,語焉不詳,只是說有這樣的詩篇,這樣的儀式,但具體要作何詮釋,她也說不清楚,而且也推說這不是自己的研究領域。
所以現在再怎麽說都很空洞。弗雷恩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用這個借口推脫,而且就算自己這樣說也不會,同時也是暗暗的拒絕他的勸誘。
預想中的,可能會出現的惱有些失望的表情沒有出現,格蘭特將軍反而是一臉平靜地繼續往下試探:「是嗎,那真的是很遺憾。不過弗雷恩先生說要需要更多的信息,是需要請一位老師嗎?」
來了。他一下子只能想到這個。昨天要人過來的時候,他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因為他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一個「老師」的角色難以避免。
這就是問題,無論是老師這個名義,還是實際上構成的師生關系,都會對他有所牽製。就像法伊再怎麽自傲,喜歡炫耀,面對自己師傅的時候照舊百依百順,師徒關系,可見一斑。
肯定會是掣肘之處。
「暫時沒這個打算。」
最後關頭,弗雷恩還是決定不把法伊拖出來,來擋住各方的明槍暗箭。盡管她不算笨,能力也不算弱,但年齡還是太小,想法不成熟。一意孤行的牽扯進來總還是有些強人所難,莫過於在她身上多加一道枷鎖。
「但從昨夜,和今天的表現來看,恐怕還有諸多不適應之處吧?一定還是需要系統性的學習一下,想必也比較有利。」
格蘭特將軍在說昨夜的時候,刻意咬重了音。
「也許吧,但老師的話,人選好找嗎?」
他還是有些抗拒的推脫。
「這沒有問題,大不了多幾個老師。」有個青年插話,站了起來,他身上濃濃書生氣差點壓的弗雷恩喘不過氣來。
而這個老將軍露骨地露出了不讚同的表情:「安排起來很困難,無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都恐怕難以協調,不是一個好的選項。」
弗雷恩不會傻到問為什麽不是安排在一起的問題。
畢竟是如果要多人參與,暗指的意思就是大家都要來分一杯羹,也就是說,會變成幾個國家都要參與的情況,對吧。弗雷恩心裡想著,卻沒有說出口。而從他們的口氣來看,抽調的人都是短時間內無法從在自己國家中脫身的。
那麽,自己有這麽重要嗎?他仍然沒多少真實感。
「所以如果單論知識,我們國家能提供最全面的,最多樣化的知識……盡管在某些特定魔法的研究方面稍有欠缺。」
青年不害怕露短,不卑不亢地回答。
「又能全面到哪裡去呢?」格蘭特微微嗤笑著,讓他碰上了點軟釘子,「如果說什麽都能夠教的明白,不會顯得太說過頭了了嗎?」
弗雷恩注意到格蘭特微微下壓著的手勢——只有他的角度看得到,示意弗雷恩暫時不要說話。克蕾奧諾亞還毫無危機感的,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仿佛她不打算參與其中。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弗雷恩也暫且這樣聽他們繼續說下去。
「肯德拉王國有這個能力。」青年眯著眼,大聲反駁道,在房間內環視了一圈,「如果有什麽知識方面的問題我們做不到,那恐怕就沒有幾個其他國家可以做到。」
雖然很狂妄,但沒人反駁,也沒人露出忿忿的表情來看,也是事實,也和弗雷恩的印象對的上,法伊就是這麽介紹這個國家的,技術強國。
「是嗎,我說的倒不是這方面的問題。」格蘭特將軍依舊是一種,稍稍有些挑釁的表情,「但你們對他又有多少了解呢?你們能做到憑借你們自己的認識,讓他對一切有著客觀,公正的認識嗎?」
說法非常彎彎繞,和他先前表現出來的,直截了當有所不同。哪裡有些違和感,但一時摸不清楚。
「如果你是在指責肯德拉王國會在灌輸知識的時候有存在一些偏見的話,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會發生。」青年遏製住自己的激動,或者說,讓人看到自己遏製住激動情緒,站了起來,壓著桌子,與格蘭特灼灼對視。
「泛泛而談。」
青年被這句話徹底激怒:「泛泛而談?我在這邊就能夠定下充足的計劃,如果要系統性學習的話自然要從歷史開始,同時學習幾個國家,然後是神系,再往後是關於貴族的生活和禮儀等等。戰士的訓練應該天生記得,不會忘記……我相信,在我們對他進行充分的了解和認識之後,有信心能夠灌輸一些知識, 讓他了解一切。」
「灌輸?」
弗雷恩聽到了一個很刺耳的詞語。
「這是口誤,我是說,提供。在教學和知識方面,肯德拉王國幾乎能提供一切。」
從轉瞬即逝「糟糕」的表情來看,不是口誤,即使拋開這個詞語,態度也讓他很不舒服,或者說,和那些忙著出價的人沒什麽兩樣。
想到這裡,弗雷恩瞬間喪失了興趣。
「先不說這個,你是怎麽想的?」
話題突然轉向,被格蘭特直接拋向拋向了弗雷恩。
「我?」
「對,你怎麽想?」
克蕾奧諾亞也在一邊搭腔,不過這次自己聽的明顯認真一些,再用千篇一律的模板化回答顯然不可行:「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可能會有幾個人跟著,但我打算先去各個地方親眼看看,四處看看。」
「不是在談老師的問題嗎?」
「當然,不過以老師的方式,能夠接觸到的信息畢竟還是有限的。」自己的想法肯定不會說出來,也就只能彎彎繞。
「也就是說?」
「老師這方面,暫時算了吧。不能考慮。比起這個,還不如考慮一下之後我要去哪些地方轉轉比較合適。」
格蘭特點點頭:「嗯,四處轉轉,很有好處,非常有好處。我也不說什麽請您先過來了,只要有機會的話,希望您能總有一天能夠來特裡奧帝國的土地上看看,到時候我一定會帶您參觀。」
自己還能夠怎麽回答呢?弗雷恩想:「如果有空的話,我也會期待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