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恩把玩著匕首,他的腦中不自覺地回蕩著克蕾奧諾亞臨走前的指摘。他還是有些想不太明白她說那些話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純粹讓自己心煩意亂嗎?
這說不通。也沒有道理。
雖然自己的嘴上說著很困,想要早點去睡,但即使到了現在,皎潔地圓月升到夜空的最高點,標志著現在時值夜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困意也沒怎麽湧來上,還很精神。
確切的說,是頭有些痛。
也可能是自己一直在思考的東西太多了,導致思維比身體更加疲憊。
弗雷恩歎口氣,從房間裡的衣櫃裡拿出幾疊毛巾——收拾的很整齊。坐在沙發上,又把毛巾鋪在自己的大腿上——如果血滴在了床上,或者其他的家具上,會讓他覺得有些困擾。
把匕首放在手邊,他摸索著尋找指頭上的疤痕。他不想在同一道傷口上劃第二遍,這樣一來感覺會很痛,而且這樣也不利於傷口的愈合。
但一下子找不到。
印象裡,先前的動作應該劃破了自己的左手的食指,不過在記憶中的位置找不到結痂,也找不到哪怕一點裂口。不只是是左手的食指,別的手指也是一樣。大概是因為光線太暗的緣故。
唯一的光源來自床邊的魔道具,其上蓋了一層布,讓房間裡的光線狀況,怎麽也與敞亮兩個字扯不上關系。再加上這層布是半透明的紫色的,給這個房間的氣氛總體來說,顯得有些隱秘。
可能這大概並非魔道具設計者的本意。
如果嫌亮,大概可以蓋上第二層,如果嫌暗,也只能把這層布撤下。不過現在在床邊,距他現在的有些距離,他有些懶得過去調整。加上,也沒什麽必要。
同時,門底下有一道淺淺的縫,雖然不至於外面的人聽清楚他們剛才的那番對話——他的措辭還算謹慎,讓人聽去了也無所謂——但他們看不看得見房間裡突然亮了起來,則是另一回事。
可以的話,盡量不要做出什麽吸引注意的事情。
弗雷恩朝著自己左手無名指小劃一道,這跟指頭日常很少使用,即使有些疼,也影響不大,不過比起食指,這次劃出的傷口小了很多。
他把滲出血的指尖按在匕首柄的寶石上,但隻用力了一瞬間,又迅速放開。
但已經有了效果。不多久,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光點就在空中凝聚成形,最後變成了那個閉上眼睛的少女——應該還是她,與之前一次相比,身形卻不太清晰,感覺她壓根沒有什麽情緒。
自己的第一順位著猜測大致沒錯,魔力的傳輸和出血量有很大的關系。於是他一次隻往上面撒一點血,嘗試著把握住魔力從自己身上流失的感覺。
如果不想要每次把她都叫出來,都來上這麽一遭的話,實在是太痛苦。不過,這一過程也不是太過困難。他稍微摸索到了一點訣竅,多試了幾遍,大概掌握到了注入魔法應該是如何一種感覺。
這種做法仍然不是最優解,他一邊嘗試著輸出魔力的時候,又有些後悔。
如果一次流失的魔力太小,可能會完全把握不到,保險的做法應該是第一次肆意的流失魔力,直到自己能夠掌握到確實有什麽東西失去了,之後再以極小的功率微調,直到改變。
回過神來的時候,毛巾顯得慘不忍睹,倒不是出血量蔚為可觀,只不過自己不斷調整傷口的位置,又在匕首上多按了好幾次,血撒的很開,看起來很嚇人。
實際上,流血不多。
「所以……你掌握到魔法的流動了嗎?」
少女突然出聲,她的身形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清晰起來。以弗雷恩的看法來看,清晰到反而有些過分。
他看向門口,門口沒有反應,哪怕一點點的腳步聲也都沒有,也就是說自己的這點小小行動,應該沒有被人發現。
「我想沒有。」弗雷恩說,「我只是知道怎麽注入魔力,或者說,我只是想交出你。」
自己的這番話有點像告白,但實際上遠非這樣,他的眼睛一酸,有很多顧念的,考慮的,想要摸索清楚的事情,卻一時理不清頭緒,隻好從最簡單的問題開始。
「你是叫什麽名字?」
「現在應該時間很多,諾艾爾。」少女迅速回答,「斯坦普斯預備禁軍之一……我一直以能在克蕾奧諾亞殿下工作作為自己的目標,不過現在看來,顯然是無法實現了。」
弗雷恩不知道亡靈——從法伊白天的說明對於使魔的定義來看,使魔這種死後才能由人役使,明顯該歸於亡靈的范圍——能不能進入禁軍。
如果不能,並不會讓他感到意外。
而她提起克蕾奧諾亞公主的時候,口吻如同提到自己的偶像。語氣充滿敬佩和崇拜。但她看向自己身體的時候,神色黯然。
「我很遺憾。」
他只能這麽說,一想到自己——雖然情非得已——但內心深處的一種潛藏的內疚就有些無法抹除,連同著雙手都有些顫抖起來。
不過這樣下去,可能手腕也會粘上毛巾上的血,他把毛巾收起來,折好,放進櫃子深處。
「不,你沒什麽好遺憾的,你目前做的都很不錯……以我的立場來看,但你到底到底站在什麽立場上?」
諾艾爾的性格比弗雷恩想象的還要性急躁一些,急躁地跳過鋪墊,之後就單刀切入最核心的話題。
某種程度上,和克蕾奧諾亞還有些相似,都會以不經意的態度直接切入核心問題,談起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時候,和談論明天晚上吃什麽一樣自然。
又或者,這就是有神觀的國家,人們已經習慣了談及彼此的信仰。
而弗雷恩自己,卻還不是特別習慣。
「我的立場?」
「對。」諾艾爾攤開自己的兩隻手,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仿佛在空中掂量著什麽東西的重量,「所以你現在行動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公主而行動嗎?」
他想想今天晚上莫名其妙對自己嘮嘮叨叨一大堆的克蕾奧諾亞,有些頭痛。要說自己目前做這麽多是為了她,並不準確。
所以他只能搖搖頭,對她的這個書佛啊表示否定。
諾艾爾倒不感到意外,:「我想也不會是為了那群只見到過一面的貴族吧?」
「肯定也不是……」
她接下來的內容,在弗雷恩,反而有些刺耳:「那麽是為了你嗎?」
「不,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他立刻開啟了自己的防禦模式,反問她,「說這些對你有什麽好處嗎?」
「當然有。」諾艾爾的表情古怪地看著他,一副看不明白的眼神,她的眼睛在弗雷恩身上轉了幾圈,才緩緩開口。
「如果主人出現了什麽問題,作為使魔的我……好吧,我還不太習慣。」她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微妙,「如果我的役使者死去了,那麽我肯定也活不長。」
弗雷恩還是覺得她的樣子還是半透明的,沒什麽發聲器官,所以對她後面補充的那些話的內容,一時有些反應不太過來。
不過注意到之後,她又微微詫異於她的鎮定。
「你不會不習慣嗎?」他還是對諾艾爾這種鎮定到有些不自然的態度很不舒服,她對現狀充分的理解,然後在此基礎上,能夠展開有計劃的行動,而面對著這種劇變,卻沒有絲毫的不習慣。
「我過了半天,已經初步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了。」諾艾爾的位置依舊在空中,居高臨下,直視著他的雙眼,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態度非常認真,「而且,你是整個世界上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是嗎?」
「當然。 」諾艾爾揮揮手,「總之,我為什麽建議你找到自己的目的,應該沒什麽好疑惑的了吧?」
看著諾艾爾有些洋洋得意的感覺,弗雷恩一時非常的不甘心,但他仔細思考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認,她追究自己目的的理由,非常自然。
而他也不得不面對一個自己遲遲不願面對的問題。自己從內心裡早就知道了答案,但得到的這個答案卻又太荒唐無稽,自己都無法接受,說給別人聽的,更顯得可笑。
「我不知道。」
他不住輕歎,手背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不知道……我覺得我關心你的理由應該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才對。不,還是說你不知道你自己應該做什麽?」
「我的確不知道。」
弗雷恩冷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自己先前的所有行動都是在順勢而為,自己在被追擊的情況下應該做什麽,在被跟蹤的時候應該做什麽,在有希望能夠看到自己的過去時能夠做些什麽。
但幾乎沒有其他的選擇,只是在一團迷霧上繞的團團轉。
「但這也沒什麽不好的。」他有些強硬的切斷了話題,「那麽,我們來談談別的吧,在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之前,我無法感到心安。」
諾艾爾很是猶豫了一會,像是不知道應該從何開口,不過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弗雷恩的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
「看來現在不得不把這件事說出口了,根據我現在的判斷,我早上去那邊,就是為了能夠在別人面前,搶先見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