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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張牌》第67章 收子
  「你答應了一起過去?」

  「是的,父王。」

  克蕾奧諾亞沒多少敬意的回答。

  利爾斯表情漠然的坐在椅子後,眼神黯淡,了無生氣,讓人覺得難以支撐起如此龐大的身軀,或者在表皮之下,只有骨架,沒有血肉。

  克蕾奧諾亞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正的父親早就在十年前死去,現在留下的只有軀殼。只是偶爾,出於心血來潮,會變變臉色,像那天下午一樣自如拖著時間,仿佛樹懶在陽光下懶洋洋的翻了個身,卻影響不了什麽。

  他眼下陷在椅子裡,閉著眼:「你要是想陪他的話,就去陪他吧。」

  「但是王都……」

  「有問題的話,你的替身可以出面。這不是問題,根本問題是,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聽上去很好聽,很尊重,但克蕾奧諾亞知道,這不是作為國王正確的態度。至少要挑明其中的利害,有所傾向,而不能沒有立場。

  錯誤的立場可以糾正,而放棄是另一回事。

  克蕾奧諾亞只能得出結論,自己的父王已然徹底失去了決斷的能力,不想承擔一絲一毫的責任。就像現在,自己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一趟雷斯特領,又是否又要向他提出的那樣私下過去,他給不出有價值的參考意見,只是唯唯諾諾的點著頭,問著,你怎麽想。

  自己明明已經習慣了,一直是這樣,在別人面前是這樣,在自己面前是這樣,今天是這樣,去年也是這樣。一直扮演著操勞過度的,疲憊不堪的老國王,只不過在該知道的人心中,表皮早已崩塌。

  不過即使理性上對此心知肚明,但久違的私下見面,又撞上這個事實,內心卻難免有些挫敗。

  「我決定了,要一起過去。」

  利爾斯國王一時沒有反應,過了好一會,才緩緩地抬起頭,語調慢的像是舊日的歌謠,即使是一句話,也像一首詩篇那麽漫長:「不留戀嗎?」

  留戀誰呢?父王?宮廷?還是王都?

  「沒什麽好留戀的,完全讓我喘不過氣來。」

  聽到克蕾奧諾亞斷然的態度,利爾斯無神的瞳孔中,微微有些惋惜,仿佛因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而微微有些悔恨,又有些迷惑應該怎麽挽留。

  而聽到她毫無眷戀地表示著自己對於王都的厭棄,身後的禁軍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尤其刺耳。

  這是她想要達到的效果,自己對王都沒興趣,對權力沒興趣,對整個王國的未來也沒有興趣。必須要時刻表明這一點,不僅騙過別人,也要騙過自己,不能露出一點破綻。

  這是自保的必要手段,表示自己沒有威脅的最直接的方法,在無數場合,一次又一次的重複,才能夠讓別人相信自己毫無威脅,那一切表現不過是別人在推動著他,比如曾經還有些雄心壯志的父王,比如激進的理想主義者雷吉納。

  這也是真心話。

  生於此,長於此,但一切也都被破壞殆盡,因為認識的,熟悉的,憧憬的人,都不在這裡。這裡雖然是她的歸處,但只是地理意義上,她的家在這裡而已。

  而現在的王都,連克蕾奧諾亞的一個朋友都沒有,這裡的朋友甚至不是指可以信賴的,交換意見的密友,就是政治盟友都不算多。一個人長久的相處,的確有些孤單,讓她渴求著能夠正常交流而不出問題的人,甚至連弗雷恩那種帶著刺的,裹挾著真心話的試探都顯得可愛而親切。

  即使不可愛,也讓人很愉快。

  「如果不在王都的話,能見他嗎?」

  「誰?」

  「利奧,雖然被逐出了王都,但沒有限制什麽其他的,即使去那裡劍他也沒什麽影響。」雖然像是征詢意見,但實際上也沒有討論的必要。而自己只會得到肯定的回答。

  利爾斯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你自己去安排。」

  雖然早就想到,果然還是火大,因為自己的父王火大,更因為料想的出父王反應的自己,感到火大。

  「那我就告退了。」

  她抑製住歎息的衝動,行了個禮,準備離開,但在入口處,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去。

  表情空洞,陌生,卻又看習慣了。

  她離開樂。

  克蕾奧諾亞和自己的父王接觸的本來就不夠多,因為怎麽看不順眼,而又有無數人將自己和父王綁定。

  而這種綁定在克蕾奧諾亞看來,是敗者的一廂情願,他們在自己的父王身上尋求希望,卻又尋求不到,便轉向自己。其中的大多數人並非真的認為自己是他們的救世主,只是認定自己不會主動否定他們的宣傳,會遵循他們的意志。

  克蕾奧諾亞也的確沒有,想要對抗,只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也因此,她才會把自己的所有時間浪費到各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而這次這樣不得不接觸自己的父親,又不滿有些束手束腳。

  回到書房後,她坐在椅子上歎氣:「說服莉亞對弗雷恩,果然沒什麽困難吧。」

  「是的,不過只要公主殿下有意,應該更簡單……」布蘭達態度畢恭畢敬。

  「他想要爭取什麽就自己去吧,不用我主動伸出手,我也沒那個興趣。」克蕾奧諾亞一邊說著,也一邊在心中梳理利害。

  弗雷恩在說過自己無意干涉之後,進一步拉開了與克蕾奧諾亞的距離。再加上格蘭特的推波助瀾,私下的洽談,被普遍認為弗雷恩是在抱怨對護衛的松懈和抗議,而格蘭特是見證人。

  之後的發展也不難預料,他離開之後自己從此賭氣,在公開場合露面更少,也水到渠成,自然而然。那麽需要做到的另一點,就是至少在他需要做些什麽的時候,自己盡可能的拉開距離。

  只有偶爾的私下見面,交換信息,仍有必要。

  「薩爾瓦·卡塔羅斯的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她知道,她知道也沒關系,不如說是遲早會知道。」克蕾奧諾亞說,「無論是誰,優先定製一套自己用的舒服的裝備,都躲不過,而且這也同時說明,只要他們能想到合適的辦法,自然就能夠吸引住弗雷恩。我們在背後沒做什麽小動作。」

  想到這裡,克蕾奧諾亞沉默下來:「希望別人也不會做什麽手腳吧。」

  希望渺茫。

  「不過……」布蘭達的聲音猶豫不決,「他真的值得這麽大張旗鼓去爭取嗎?」

  「不行也行。象征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雖然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從進一步的交流下來,她覺得自己無法輕視他。

  無法輕視,也無法理解。

  這幾天零零碎碎的一些認識,克蕾奧諾亞也鼓足勇氣,謹慎地問出他到底想要些什麽——之前也有人貿然涉足這個問題,而他的排斥感顯而易見。

  只不過她自己當面問起這個,得到的回應卻很認真,只不過難以參透。

  「知識。」是這樣回答的,但是眼神和他在圖書館裡見到的那些學者顯而易見的不同,沒多少求知欲,反而顯得審慎而焦慮。

  「因為好奇?」

  「不,因為陌生的國家、陌生的文化讓我不舒服,不自在。」他摩挲著匕首柄,已經習慣帶在身邊,表情安定了些許,「如魚離水,我感覺自己如魚離水,什麽都不知道。」

  「但你知道你自己要面對的敵人,也知道你所處的環境,這不夠嗎?」

  「當然不夠。」

  嘴角的弧度嘲諷地上揚。

  「不如說,永遠不夠。看到馬蹄鐵的時候,到底是看到了陌生的鐵器,是馬蹄鐵,或者是礦石源自優質的礦山,還是哪個傑出的工匠。其中都是雲泥之別,而且對於我這種沒有其他戰鬥能力的人來說,很重要。 」

  用魔法鑒定不就好了嗎?大概是這種疑惑的表情寫在了臉上。他微微有些不耐煩。

  「不會很極端嗎?」

  「不會。」他搖著頭,「我看到的是雜亂無章的線條,你看到的是陌生的魔法陣,法伊也許能夠說出它的功用,而她的師傅或許又能夠說出其中的弱點和改進之處。那麽一進門,看到這樣一個閃著光的魔法陣,誰能夠最好的處理掉?」

  「所以才叫如魚離水。」她點點頭,她那時候才明白了這個比喻的意義,「如果只是一般的知識,沒什麽好擔心的。必要的話,我可以安排人幫你讀,你隻用聽,或者谘詢這方面的專家,只要你需要。」

  「你來安排?不會太顯眼嗎?」

  如果說有什麽問題是弗雷恩不用學習的,明顯就是怎麽處理關系。他對距離感以及貴族之間的繁文縟節特別敏感,就是敏感到過頭。

  「這是你的正當需求,甚至不用瞞下來,比起讓別人對你干涉和安排,這樣算不上什麽風險。」克蕾奧諾亞當時這樣回答,她覺得有些疑慮也到了挑明的時候,「相比之下,你更需要注意的是,其他的陌生面孔。」

  她毫不懷疑自己的幾個兄長會用其他的方法滲透,他們沒有耐心等太久。即便在薩爾瓦的領地,那也是主要的不安定因素。

  「我明白了。」

  點頭的動作再怎麽穩定,也不能讓克蕾奧諾亞好受多少。雖然她並非真心的希望自己能夠得到什麽,但也希望能夠這段自由的,對等交談的時光,能更長些。

  只不過總不會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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