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白長安怔怔看著正在床上酣睡的孫盈盈。

　　先前二人循著氣息找到了另一把劍的方位，直接看到了那把劍。

　　那劍懸在半空中，似乎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看不見的絲線緊緊纏繞著，劍身不住顫動，好像在與那些絲線抗爭一般。

　　二人知道，那是定魂符結成的大陣在禁錮著這把劍。然而大陣終究是死物，這劍卻似乎有靈智一般，不斷消磨著大陣。大概這也就是最近城中又出現死人的原因了吧。

　　孫盈盈見了那劍，小心謹慎地向前走了幾步，僅僅幾步而已，便感受到空氣中縱橫的劍氣來回穿梭，割的她皮膚生疼。

　　白長安沒有孫盈盈那麽大膽，隻是驚疑不定地站在那裡。

　　這次請神，似乎請他來隻是做個看客而已。

　　孫盈盈突覺臉上一涼，用手一摸，摸到了滿手的鮮血。

　　劍氣終究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她結了一個不動明王印，而後繼續前行。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劍氣強盛一分，但她身上卻始終沒有出現新的傷痕。

　　就這樣頂著劍氣，孫盈盈來到那把劍面前，而後伸出手，握住劍柄。

　　一瞬間，縱然是被不動明王印加持過的體魄，那隻手也變得鮮血淋漓。

　　然後孫盈盈就看到了那個女子的一生。

　　那個叫公孫燕的女子。

　　在白長安眼裡，孫盈盈隻是站在了原地，低著頭，手握著劍柄，流著鮮血，身體不住顫動。

　　他有些踟躕，不知道應該用刺將孫盈盈喚醒，還是等待孫盈盈自行醒來。

　　大約三息時間過去了，孫盈盈突然抬起頭，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然後轉身。

　　“走吧。”她對白長安說，“我大概明白了。”

　　這把劍和那把劍。

　　回到客棧的孫盈盈什麽也沒有說，隻是倒頭睡了過去，一直到現在也沒有醒來。

　　白長安坐在床頭，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這一切，恐怕這小姑娘自己一個人就可以解決了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曾經因為在柳白胡黃灰五家的同輩中居於前列的修為而洋洋自得，然而今天卻看到一個人類小姑娘擁有遠超自己的修為。

　　不過他大概一輩子也想不到，就在幾天之前，這小姑娘還連灰家那個張狂的老六都比不過。

　　隻能說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吧。如果不是遇到木道人，恐怕現在的孫盈盈已經成了一堆沒有溫度的肉塊了。

　　當然，這世上沒有如果，白長安也不會知道孫盈盈之所以有現在的修為都是因為一樁機緣。受了孫盈盈不少刺激的他決定回到白家就開始閉關，在修為突飛猛進之前，絕不出關。

　　白長安還在胡思亂想，孫盈盈卻已經經歷了全新的人生。

　　大雪漫天。

　　程秋自雪地中醒來。

　　他的盔甲已然殘破不堪，手中只剩了一個劍柄，愛馬陳屍於幾步遠處。

　　程秋茫茫然坐起身，然後四下裡望去。

　　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程秋摸著後腦杓，他還記得自己之前身陷於萬軍之中，力竭而亡，怎的眨眼間便活了過來?

　　莫不是已在陰間?

　　他費力的站起身，隨意向一個方向走著。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走，也不知道要走多遠，更不知道這樣走下去會發生什麽。

　　隻是想走，就走了。

　　他這一輩子有過太多的身不由己，

細算來真真正正稱心如意的事隻不過兩件而已。　　遇到公孫燕是一件，最後那天仗劍殺人是另一件。

　　程秋仍在漫無目的的走著。

　　隻是走著。

　　直到看見那個背影。

　　那是個女子，身穿一襲碧綠的長裙，撐著傘站在漫天飛雪裡。

　　如果旋轉起來一定如同荷葉一般。

　　他的心頭驀的劃過那個名字，那個與他緊緊捆綁，讓他魂牽夢縈的名字。

　　程秋張了張嘴，想喊出那個名字，然而喉嚨一陣陣沒來由的發緊，胸中一如翻江倒海般。

　　他希望那個人是她，又不希望那個人是她。

　　如果相見是在九泉之下，那還不如永不相見。

　　“燕兒……”他終於還是叫出了那個名字，隻是聲音實在太小，如同蚊呐一般，他幾乎要懷疑是不是這一聲還未到達她耳邊便已被揉碎在漫天風雪裡。

　　不知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還是被他熾熱的目光驚擾到了，那個女子帶著幾分訝異轉過身來。

　　他看到了一張布滿燒傷痕跡的臉。

　　看到程秋，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丟下傘向風雪深處跑去。

　　程秋愣了一下，那張臉不是屬於燕兒的，絕對不是，但那雙眼睛卻是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腦海中的眼睛。

　　風雪愈急。

　　程秋迎著風雪追了上去。

　　他的眼中隻有白茫茫一片中的那抹綠，腦海中那個奔跑的的身影與大殿之上把劍起舞的身影慢慢重疊。

　　相貌是會變的，眼睛不會。

　　眼睛裡有人的靈魂。

　　這是在一起纏綿時，公孫燕告訴自己的。當時他不知道什麽意思，隻是打趣道:“我的眼中隻有你。”

　　然而就在今天，此時此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意味。

　　人的相貌終究是會變的，隻有眼睛不會。

　　他追著那個身影，迎著風雪，然而始終接近不了她。

　　風力太強了，讓他拔起腿都很艱難。

　　要斬斷這風。他如是想著。

　　於是手中的劍柄就化成了劍。一劍揮出，風雪凝滯，複又襲來。

　　他隻是揮著劍，一劍又一劍。

　　他與她的距離在縮短，然而他始終覺得太慢。

　　程秋怨恨自己的兩條腿，怨恨它們為何如此無力，連追上自己心愛的人也做不到。

　　於是馬嘶聲起，睜開眼看到的已然死去的愛駒穿風踏雪而來。

　　程秋翻身上馬。

　　風雪若阻我，便斬斷這風雪，山河若阻我，便踏平這山河。

　　終於那個身影愈來愈近，程秋於是探身，一把撈住公孫燕腰肢，將她放在懷裡。

　　然後前胸一片溫濕，是她的淚水。

　　程秋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將她摟的更緊了些。

　　或許任由這馬就這麽飛奔下去，直到天長地久，也不錯呢。

　　不知道什麽時候，風雪漸緩，最終停息了下來。

　　馬蹄踏過的地方開出了花，長出了草，而後蔓延開來。

　　二人停在不知何處。

　　程秋翻身下馬，而後將公孫燕從馬上抱下，依然緊緊摟在懷裡。

　　“我知道大王是你殺的。”他的下巴抵在公孫燕頭上，“大梁已經沒有了，我已經死了。”

　　“踏雲跟著我戰死在了沙場。”說著，他的愛駒噴了一聲響鼻，而後倒下，血液從身上緩緩流出。

　　“渾天也碎掉了。”話音落下，手中長劍寸寸斷裂，只剩了劍柄。

　　“過去的都過去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悶，“隻有你還在。”

　　“你的臉被大火燒毀了，但是你的眼睛還在。”

　　“縱然容貌改變，眼睛終究不會變。”

　　“那裡面有你的靈魂。”

　　天上有雨絲飄落，打濕了他和她的頭和肩。

　　他的胸膛也被洇濕。

　　頭和肩是冷的。

　　胸前是熱的。

　　他笑了，摟的愈發緊了。

　　再也不分開。

　　直到兩人化為粉末，消逝在雨中。

　　有淚水從孫盈盈眼角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