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最大的一家醫院位於遠離市中心的南方,這裡地勢平坦,交通方便,噪音偏小,T字型的醫院大樓是這片區域能看到的最高的建築,李凡將飛船停在樓頂的停機坪下來後,龐大的機械臂將他的飛船提起,掛在了天花板下方的環形軌道上,此時軌道上還有不少已經被掛起的飛船,這是公共區域為了節約空間而專門將建築樓頂的幾層設計成飛船收納倉的通用做法,被掛起的飛船通過環形軌道進入收納倉,船主來了後他的飛船會被自動提出,方便管理。
這裡雖遠離市區,但仍能看見城市的輪廓中伸出一條直通天際的塔式建築,那是星港,在晨陽中若隱若現。
李凡下了樓,找到了他的主治醫生,是一位白人女醫生。此時她正在整理滿滿一桌子的投影框,內容主要是病人的資料。
“坐。”
“你還真是大忙人啊。”
“很快就到你了。”
李凡坐在了辦公室靠牆的一邊,看著各個監護室裡病人實時檢測報告的投影鋪滿了四面牆壁,他都為眼前這位醫生感到累。
估計還要等一會,李凡調出一塊投影屏幕,看起了新聞。
看完了新聞,李凡注意力轉移到了醫生身上,醫生名叫瑪麗,年齡三十出頭,亮黃色頭髮扎著單馬尾垂在肩上,戴著金絲眼鏡,OL裝外面套著白大褂,嘴唇一如既往地紅豔,身材高挑,性情冷漠,是個侵略性十足的女強人。
又等待了一會,她忙完了。
“跟我來,關下門。”
其實門是自動的,可能是她以前養成的習慣吧,李凡以前跟她強調過,但她卻不以為然,還是一直這樣說。
兩人一路來到了納米治療室,這裡比剛才的辦公室要寬敞不少,有一整套灰白色的大型治療儀器,中間是一張病床和將病床套住的環形機器。迎面是一張落地玻璃窗,采光很好,能看到外面不多的建築和和被清晨陽光撫摸著的大片的樹林,高處還有團團薄霧,順眼望去能看到遙遠的藍色天空,地平線上的大海和與之相連的白色雲層。
瑪麗從冷藏室中取出四支灰色機械注射器,透過注射器的玻璃能看到裡面無色透明的液體,這是還沒激活的醫療型納米機器人。
“這兩周感覺怎麽樣?”
“和以前一樣,沒什麽異常的感覺。”
瑪麗點點頭,讓李凡解開上衣露出上半身趴在病床上,將環形機器上的一根機械管拉到他的脊椎處,啟動了機器。
機器掃描了對象的身體狀況,表示可以執行既定程序。
這個位置正對窗戶,外面的景色能讓患者稍微放松一些。
“放松,和以前一樣。”
機械管的白色頭部被展開,又從中伸出兩根細長的機械臂,機械臂臨近他的脊椎,噴出消毒劑,校準位置後再噴出麻醉劑,局部麻醉完成後,機械管從三個孔中伸出三根一厘米長的針頭,順著激光標記在脊椎位置的三個綠色光點緩緩扎入。
當針頭完全沒入脊椎後,瑪麗又對著投影面板操控了一陣子,將兩支注射器並排插在了機械管上。
“啟動納米機器注入程序。”這是AI的聲音。
環形機器開始運作,蜂鳴聲充斥著治療室。
每過兩周,李凡體內正常納米機器的數量因為和汙染者的戰鬥會出現50%的損壞,注入新納米機器就是為了補充和更換損壞的納米機器,正常的納米機器排除可以通過新陳代謝或指令完成,損壞的納米機器無法完成這些指令,想要排除只能利用體內正常的納米機器抓取固定損壞的機器後向背部的機械管集中,損壞納米機器就會被抽入注射器中。
但這樣會使正常工作的納米機器產生真空期,為了降低風險防止擴散只能采取強製更換措施,即先將新的納米機器激活並注入,空出注射器讓舊納米機器裝入損壞的納米機器,然後讓新的納米機器在AI控制下識別出汙染者並將其抓取後也送入背部的注射器。
由於條件限制,損壞的納米機器可以完全被排除,但汙染者數量眾多,靠有限的納米機器短時間內根本抓不完,所以只能對其數量進行控制。
就算真的這裡的AI操控納米機器不斷循環地將汙染者持續送入夠大的注射器,也需要超過三天的時間,正常人根本經不起那樣的體力消耗。
整個過程十分緩慢,李凡隻覺得自己血液加速,但卻因為麻醉而感覺不到任何痛苦,當兩支注射器被暗紅色的物質填滿後,他已是滿身大汗,即便是趴著不動,也仍然很消耗體力。
機器停止了,李凡感覺頭暈腦脹。
瑪麗拔下機械管上的兩支注射管,又換上剩下兩支,再次啟動機器。
當四支裝滿了汙染者和損壞納米機器的注射器擺在病床旁架子上的盤子裡時,最難熬的部分終於過去了,機械管緩緩拔出,開始執行術後清理程序。
相對於強製抽離來說,單純的納米機器人的注入簡單得多,作為納米機器數量的補充,瑪麗將注射管中的納米機器人激活,等其中的透明液體變為乳白色,再讓注射管輕輕刺入頸部後方的皮膚,其中的納米機器人就會流入人體並自動在體內擴散。
很快,兩管納米機器注射完畢,兩周一次的治療完成了。
“好了,休息一會吧。”
瑪麗醫生開始收拾使用過的設備。
麻藥的效果還在持續,李凡吃力坐起身,瑪麗幫他穿好衣服。他感覺渾身乏力,是納米機器注射後的短暫副作用。
他墊著枕頭靠在環形機器上,瑪麗正將那四支已經貼好標簽的注射管收容進一個圓形金屬冷藏桶中,液氮散出的寒氣正順著桶口冒出,沿著桶壁瀑布般緩緩而下。
“醫生,納米癌症能根治嗎?”
瑪麗蓋好冷藏桶,調出幾個投影框處理了一些信息,“就目前的水平,成本太高,風險太大,未知數太多;你又是唯一的病患。相對來說每過兩星期來換一次機器人,是最穩妥的做法,除了耽誤一些時間,平常和正常人一樣,只要你堅持,癌細胞大規模擴散的幾率很低,也就不會癌變,你懂了吧。”
“如果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來不了呢。”
“你不要命的話去哪都行,得了這病算你倒霉。”
瑪麗將冷藏桶放到傳送帶上,開啟開關,看著冷藏桶沿著牆壁的傳送台被運走。
“現在交通這麽方便,你就是跑到海王星,也有辦法給你弄回來。”
“別開玩笑了,你就當我隨便問問。”
“兩百年前你要得了癌症那基本上就得準備後事了,不像現在,納米醫療普及了想生病都難;像你,就算是癌症也能活蹦亂跳,不是說從業者不關心你們特殊病患,而是科技還沒發展到那個水平,你就忍忍吧。說不定哪天一覺起來,你的病就好了。”
“反正現在平均壽命150歲,對吧。”李凡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別整天要死要活的了。我這裡也收拾好了,就先回辦公室了,走的時候記得來我辦公室簽個字,順便關下門。”
瑪麗話音未落就離開了,李凡笑笑,看著窗外的風景。
她說得對,目前來說每兩周來換一次納米機器是最穩妥的辦法,至於一直不換納米機器會發生什麽,李凡還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就是死亡,但遇到墨安娜後,他覺得自己應該改變一下生活態度。
副作用漸漸消失,李凡看了一眼一旁的機器,離開了。
5.家
告別瑪麗後,李凡決定回家一趟。
李凡的家在城西的住宅群,高聳的方形高樓整齊排列,從天空中鳥瞰如一根根牙簽按方陣插在地上,每個方陣被一片綠化帶圍繞,其中街道錯落,飛船往來不休。
這是一種新型活動式建築,每層一戶,戶型方方正正,很寬敞,每一層都可以自由旋轉方向,房屋四面都是可以改變透光度的牆體,因此采光極好。整個大樓都由中間包含了電梯和逃生樓梯的柱狀結構連接。
李凡將飛船停在公共停泊區,看著眼前成排的住宅樓每一層都朝著不同方向,像一層層方塊層層重疊起來,擺成各種形狀。
回到家,海星已經將屋子打掃完畢。並不是海星親自動手,而是她操控隱藏在牆壁內的機械臂來整理物品和清潔,由於聯邦規定所以大部分量子AI都沒有實體,所以海星也是以虛擬投影的形象出現的。
看到李凡回來了,海星打了招呼後就去看電視了。
將安娜送給自己的“月之淚”輕輕放在桌上。打開音樂放松一下,抒情的聲調在屋裡響起,李凡調出了先知計劃將會使用的飛船的全息結構圖。
這是一種外形扁平的中型戰艦,由軍用標準太空護衛艦改裝而來,采用模塊化設計,是軍方於2210年設計服役的行星級護衛艦,也稱為210式。飛船前部增加了綜合科研實驗室,負責飛行途中可能會出現的各種研究,攻擊無人機艙被改裝成了無人探測器收納倉、單程探測衛星和采集物倉庫,無人探測器負責沿途可能出現的星體的偵察和物質采集、勘探,也作為飛船的預警機,可以循環使用,而更遠的星球則發射單程衛星進行測量;中部是艦橋,加裝了高能空間掃描模塊,將對飛船半徑數千光年范圍進行引力波為主的掃描,是繪製星圖的主要工具;以及生活艙、減壓艙和冬眠艙,後勤艙,娛樂艙,並提供AI運行所需要的能量,AI連接飛船的所有模塊,負責整艘飛船的智能化,方案產出,航行日志記錄、飛船自檢及狀態評估、行為建議、乘員輔助、資源管理,報告收集和後勤等幾乎所有方面,是整個飛船的核心區域;左邊是武器模塊和彈藥庫,保留了常規武器,拆除了高能武器。負責飛船武器系統的運行和武器狀態掃描,評估,目標辨別和追蹤,以及彈藥的自動生產,搭載常規動能武器和能量武器;右側是防禦模塊,搭載反偵察系統,多功能偽裝系統,包括光學迷彩,熱能迷彩,電子干擾偽裝等,並負責整個飛船的立場護盾和納米反應裝甲的動態調用,以及飛船損傷修複、撤離航線規劃;後部是動力模塊、生態循環模塊、醫療艙和廢棄物處理艙,除了以可控核聚變為主的常規動力外還改裝搭載了超空間折躍引擎,並提供長期維持生命健康的條件和保障,多種食物的自我產出和儲存,能長期執行太空任務。
全息結構圖清楚地表示出飛船的所有細節,並加以注釋。
他入神地看著桌上由微微發亮的綠色線條勾勒出的複雜立體結構。
為了預防未知情況,飛船的大部分武裝都保留了下來, 並增加了科研設備和高能空間掃描模塊,雖然主要目的是為了測試超空間引擎,但其它方面依然考慮周全。
真漂亮,但自己可能不需要了。
這只是李凡乘坐的飛船,擁有完整的動力模塊和冬眠系統。而死刑犯乘坐的飛船是一次性的,拆除了冬眠艙和飛船的常規動力模塊,僅留下一次性的超空間引擎,這種飛船的最終結果,就是在超空間引擎使用過一次而報廢後,以第四宇宙速度朝著某個方向一路到底,直至行程觀測報告也傳達不到,最後迷失在銀河系背面的茫茫太空中。
就科研角度來說,這不是最好的辦法,就懲罰目的來說,這樣的方式也不痛快,卻得到了人道主義者的支持,因為死刑犯沒有被直接處死。但人類的平均壽命已經達到150歲,死刑犯平均年齡35歲,這意味著他們可能將在飛船上獨自度過超過100年,AI將是他們唯一的陪伴。
他們沒有選擇,只能成為實驗的一部分。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