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眼神中流露出的並不是這樣的感情……”蔑雨睜大了眼睛,聲音哽咽地說道。
“仿佛我根本就不是他們所生——你知道嗎,我感覺我唯一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幾天后的儀式——這也是讓我非常失落的原因,那種被命運和現實束縛的無力感在那一刻暴露無疑,就算我掙扎、反抗也無濟於事,它就是一堵我永遠無法逾越的高牆,冷冰冰地立在那裡,遮天蔽日,寒冷刺骨……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但……隨便你,你把這當成是我的抱怨也好、傾訴也罷,我只是想說……我想要屬於自己的生活,僅此而已。但他們從來不會聽我多說一句,包括我的父母,而這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主觀意識,而是在經她提醒後我才幡然醒悟的!”說著,她的眼淚稀裡嘩啦就流了出來。
她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梨花帶雨,兩行清淚閃爍著洞外的微光。
她毫不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情感,這是對命運最真切的控訴——但我卻只能默默聽著,無能為力,連安慰都難以辦到。
她的頭髮依然濕潤,上面的水珠滴落到已經烘乾的衣服上,仿佛回到了剛出洞口時的樣子。
看著她紅潤的眼眶,我心生憐惜,卻又無能為力。微光之下,她的樣子有些淒美。
我沒想到她的感情會在這一刻爆發出來,雖然我並不像看到她這樣,但這不是我造成的麽?
我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刺激她,現在她忍耐到了極限,終於受不了了。
——可能,在這種封閉環境下長大的她,比我想象的要敏感得多,她就像是一個氣球,任何一點過度的刺激都會讓她的情緒爆炸。
如今忍了這麽久才爆發出來,已經是很給我面子了,一方面她的感情因環境變得敏銳,另一方面為了生存她又不得不變得堅強、麻痹自己的內心,免受太多的外界刺激。
本來她也的確是這樣的,在一次又一次的儀式中逐漸鎖死自己真正的內心,但苼晴的到來讓一切都改變了;在她們見面後的一段時間,苼晴對蔑雨的改變恐怕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她讓蔑雨完成了覺醒。
可能儀式會因此受到小小的影響,但總進度卻仍然沒有變化。
然後,蔑雨遇到了我。
也許我們是出於同一個目的才走到一起,也許我們只是為了各自的目標,只不過湊巧我們的目標都是為了離開這裡罷了。
由於我的不斷提問,蔑雨逐漸感受到更多的東西——不過我也的確沒考慮她的感受。
因為我的內心始終不確定,她究竟是一名加害者,還是一名受害者。
也許她都是,一開始她是加害者,現在她是受害者——但這也不過是我的猜測,看見她這副模樣,我覺得我反而成了加害者。
是不是我走到哪,不幸就跟到哪?
反正幸運的事從來都沒有我的份,這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我已經習慣了。
只是現在這種不幸變得更加過分,它不僅讓我變得扭曲,也讓我身邊的人變得扭曲。
哪怕這裡只有蔑雨一個人,哪怕我已經足夠克制,哪怕我只是按照必須的事情去完成起碼的目標,將未知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但這種不幸卻依然一直蔓延在我的周圍。
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我,卻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很多人。而這根本就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能無力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然後當他們找到我頭上,無能為力的我也只能說一聲道歉。
因為這件事,我時常懷疑自己存在的目的。
或許我不該給自己的內心加戲,但這些又如同雪崩一般無法停止,仿佛我身上有一種名為絕望的光環,讓所有人都敬而遠之。
但就算我離他們再遠,事情仍然不會有任何好轉。
唯一值得高興的就是,我終於不用覺得這是我的責任了。
望著失落的蔑雨,我內心的失落卻比她更勝一籌,本來不是這樣的,都不是這樣的……我無法安慰自己說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畢竟這更像是我為自己無力尋找的借口。
從這一點上說,我和她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是被困在這裡,孤苦伶仃又無依無靠的人;甚至現在我們的關系還有點不和。
不知道為什麽,但一切就這麽發生了。
生活就是這麽不可理喻,哪怕與世隔絕的雨鎮,這一點也仍然不會改變。
如果改變不了環境,那就只能改變自己,可是現在無論是我,還是她,都無法做出這樣的改變。
這已經不是環境問題還是現實問題了,仿佛,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
該死,為什麽要讓我到這裡來……我又一次深刻認識到為什麽GSRI的工資會這麽高——還好經過社會的磨練,加上自身性格原因,我的抗壓能力還算不錯,才勉強能忍受這一切。
而我一個成年人也只能勉強如此,那蔑雨又靠什麽來承受同樣的、甚至比我更大的壓力?
這才是問題所在,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刺激她。關於這一點,她先前已經有多次這樣的表現,比如拒絕回答雨鎮內的問題,和儀式相關的問題。
但我仍認為她只是不想告訴我,還一次又一次地試探她,勾起她那些不快的回憶——如果她願意說出來,也許她就不會為了離開這裡而和我在一起了——雖然,她一開始就不是這麽想的。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氣話,就表現來看她已經很配合我的行動了,我也的確從她身上得到很多線索。
但因為我的契而不舍,這一切似乎都變得沒有意義。
明明,她是一個重要的人,但我似乎對她的態度也僅僅是如此而已,我沒有給她更多的東西,甚至連面都不露,一直以一副冰冷的裝甲面對著她。
雖然這樣的確很安全,而且我也有這樣的必要,但我這種飄忽不定的態度,一定讓她心裡很膈應吧。
就是這樣的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她,這種無形的傷害我自己在當時根本就察覺不到,等到反應過來,顯然已是為時已晚。
可能我是當她和外面的人一樣了,畢竟在現實世界,人們表現得甚至比我還要冰冷。
但蔑雨顯然不一樣,她沒有經歷過現實世界的社會,無論思維還是見識都不會像那些人一樣,這也是我覺得她像一張白紙的原因,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向那方面想。
我對待她,好像有些太過臉譜化了。
在剛接觸到她的時候,我甚至想過,如果她對自己有威脅,我甚至不會對她手下留情,但現在——如果她真的這樣,恐怕我也下不去手。
在面對這樣一個角色,我究竟應該保持怎樣的情感和狀態,才能找到自己和她之間的平衡點。
哪怕現在我都不能確定,她究竟是盟友還是敵人,就像她究竟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一樣。
也許拋去這些標簽和她的經歷,她就算一個單純的小姑娘,但對待她的時候,這些因素又是不得不考慮的東西。
哪怕到現在為止,我對她的態度都是模棱兩可。
——或許我該安慰她,還是怎樣?
逗她笑?還是一本正經地談事情?
但無論怎麽做,似乎都不太合適。
於是我只能選擇一個最穩妥也是最無奈的辦法,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唯一能讓這一切過去的,也只剩時間了。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腦袋沒入膝蓋,無比地委屈。
她身上承載了太多不該承載的東西,而我,依然無能為力,可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帶她離開。
但這話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而她也不會相信。
——是我,打破了她存在心底那脆弱而柔軟的希望,是我,親手將她逼上懸崖。
我很後悔,我不該對她說出這個太過殘酷的事實,但我又不想承擔太多的心理負擔,於是我選擇了坦白。
這看似雞蛋碰上了石頭,實則是石頭狠狠地砸向了雞蛋。
換來是她內心的翻雲覆雨。
也許我是沒錯,但我卻完全沒考慮她的想法和當下所處的環境,這讓我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就和一個白癡一樣。
哪怕是不確定的,是危險而渺茫的結果,我也不應該把它說出來。
這對蔑雨的打擊太大了,也難怪她會因此發火。
她甚至連發火都不太會,足以見得她的內心懷揣著怎樣的善良。
然而我不懂,我還是選擇按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但——就算我不跟她說這些,到時候——以最壞的結果,我們真的沒有逃出去,但是在那之前的時間,她都不會承擔這些本來就無中生有的痛苦;如果我不說,不久什麽事也沒有麽?
或者哪怕撒謊也行,哪怕善意的謊言也是謊言,哪怕……
但我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我以為我是在向她展露自己的誠實,或者說是……正直?
但沒什麽比這更糟糕的處理方法了,就因為我把她當作是現實社會中的人,以為只要不欺騙她,她就能更加信任我;以為只要說了實話,她就會感到踏實。
但我錯了,也許她並不反感欺騙,也許她能忍受欺騙,但她不能忍受的,是我這種行為掐滅了她希望的火焰。
本來有個念頭的,這下可好,啥都沒了。
這不是道歉能解決的問題,解釋也不行。
我只能沉默;原本,我不會因為自己做出的決定感到後悔,就是因為後果無法改變,但今天我發現這也是個錯誤,雖然結果仍無法改變,但我還是後悔了。
我已經無法再好好調整自己的心理狀態,這麽下去,可能真的就走不出去了。
除非我真的帶她離開這裡,否則她肯定不會原諒我。當然,我也沒有奢求她能原諒我,畢竟這是我造成的,只是目前我甚至想不到該如何解決這個不算主要問題的問題。
一切都陷入了混沌和扭曲,真想讓這些煩人的東西重新來過,或者……乾脆不要重來了,就這麽結束也挺好的。
面前的蔑雨,仿佛成了另一個我——我們連經歷都是如此相似,我指的是心理上的經歷。
她已經確定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這預示著她已經放棄了掙扎,雖然她沒有說過,但我還是能想象,她為了從這裡出去經歷了多少困難,最終卻還是被困在這裡。
雖然,有限的自由才是自由,但她現在根本就是被剪斷了翅膀的候鳥,想要飛卻怎麽也飛不高。
如果這是雨鎮的傳統,那麽雨鎮的其他人應該早已習慣這種生活,如果不是遇到了苼晴,她恐怕還是會走向這條道路。
但一切都變了,也許我來得還不算太晚。
可這是真的麽?我隻感覺給她徒增傷害。即使我全副武裝,仍感覺到一股無力感,這感覺很討厭,因為它會讓人輕易放棄,特別是在這種關鍵時刻。
我不能讓這一切重蹈覆轍,不僅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
我能體會到她那複雜而又真切的情感,積怨已久的爆發——我和她仿佛有了一種天涯淪落人的感覺,雖然現在並不是感慨的時候。
我們停留在在光影斑駁、細雨漫漫的洞口,誰也沒有移動一步。
或許我就不該遇到她,也許我當個獨行俠才比較合適——無論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GSRI,還是在雨鎮。
我不需要什麽搭檔、隊友,因為我老是給他們添麻煩,也因為我怕他們給我添麻煩。
當時,雪院說墨緣是我的搭檔的時候,我內心都存在著一絲抗拒。
但因為對墨緣的關心,我就沒有拒絕——就算拒絕,因為小寒的關系,雪院也不會同意的,這是命令,不受我控制。
回想起詭樓事件,沒有給墨緣添麻煩,我還真是挺感激的,不然指不定又要惹出多少么蛾子。
就比如現在。哪怕我一再對自己強調,這不是我的主觀原因。
但這樣想又有什麽用?我的內心不會因此降低哪怕一丁點愧疚。
我乾的就是我乾的,這無可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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